[中醫師全聯會會訊] 跨物種的辨證論治：中獸醫與中醫在診斷與治療上的異同探討 (下集)

 

[中醫師全聯會會訊] 跨物種的辨證論治：中獸醫與中醫在診斷與治療上的異同探討 (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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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會訊為〈跨物種的辨證論治〉之下集，延續上集所建立的學理基礎與診斷體系，進一步回到治療現場，討論中獸醫在實際臨床中所面對的轉化與取捨。這些內容，來自我與連建閔獸醫師長時間的對話與共同工作。作為我的學生與研究夥伴，建閔不只是把中醫「學會」，而是在一次次動物臨床決策中，反覆追問：人醫習以為常的方藥與針法，進入另一個物種的身體後，哪些仍然成立？哪些必須重新理解？又有哪些地方，反而提醒我們重新檢視自己在人醫臨床中的慣性與盲點。

在人醫臨床中，我們可以詢問症狀、調整治療、即時獲得回饋；而在動物醫療裡，所有判斷都必須回到「望、聞、切」，並透過飼主的觀察與轉述來完成。這種差異，讓中獸醫更貼近中醫最早的臨床原型，也讓人醫有機會重新思考：當「問診」被拿走之後，我們對脈象、體態、氣機與整體病勢的掌握，是否仍然足夠？在這樣的對照之下，中獸醫不再只是中醫的延伸應用，而成為一面映照人醫臨床的鏡子。

因此，下集所討論的，不只是中藥、穴位與針灸技術如何因物種而異，更是一段師生之間、跨領域之間的共同學習歷程。連建閔獸醫師所提供的，是來自動物臨床第一線的現實限制；而我所關注的，則是中醫學理在現代語境中的可轉譯性。在這樣的往返之中，我們逐漸體會到：跨物種醫療的價值，並不在於證明中醫「能不能用」，而是在於它迫使我們把每一個診斷與治療，重新放回生命本身，並以更謙卑、更精準的方式，去理解不同身體所承載的同一套醫學思想。

[中醫師全聯會會訊] 

跨物種的辨證論治：中獸醫與中醫在診斷與治療上的異同探討 (下集)

連建閔^1,2,3、張清貿^2,3,4,5,*

 

¹國立臺灣大學生物資源暨農學院附設動物動物醫院復健暨整合醫學科，臺北，臺灣

²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傳統醫藥研究所，臺北，臺灣

³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臺北，臺灣

⁴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臺北，臺灣

⁵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臺北，臺灣

五、治療方法

中獸醫的治療方法不外乎：中藥方劑、針灸、推拿、食療、導引。這些與中醫看似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因動物種間的解剖與生理差異，實際操作上需加以調整與轉化。以下分述其主要治療方式及應用要點。

 

5-1 中藥方劑的使用

中獸醫使用中藥方劑來治療動物疾病，依然遵循著中藥的四氣五味等藥性理論¹⁰，方劑方面也講求配伍、君臣佐使等理論應用，除了一些傳統中獸醫典籍記載的中獸醫方劑外，也用不少中醫常用方在獸醫臨床上。常見如香砂六君子湯治療犬貓脾氣虛證的食慾不振。逍遙散用於肝鬱脾虛兼血虛的情況等。

然而，由於各別物種生理差異導致有些本草品項使用上有所疑義。又以百合科植物類中藥使用最常被提及。百合科類中藥有很多種，如：百合、黃精、麥門冬、天門冬以及薤白，甚至蔥、洋蔥和大蒜等皆是。其中蔥和蒜是已知犬貓會中毒不可食用的辛香料¹¹。另外百合花全株對貓有毒性，造成貓的急性腎損傷導致流涎、嘔吐、厭食和憂鬱甚至最終死亡¹²。事實上，藥用百合的基元與引起貓中毒的百合有所不同，而且藥用百合已經過炮製加工，再加上方劑中的配伍，其實貓使用百合應是無憂的。

另外，犬、貓或兔子等哺乳類並未如人或馬有發達的汗腺可以發汗，所以常常獸醫會有疑慮桂枝、麻黃等解表藥能否使用在動物身上。事實上，解表藥雖然解表，但從中藥學的紀載可以發現，使用解表藥，水除了從汗出外，還會從其他路徑如小便或呼吸等。而且解表藥除了發汗外還有宣肺的效果，當然可以使用，只是劑量上需要多加斟酌。

 

5-2 經絡穴位

中醫針灸講求經絡循行、穴位定位、配穴與手法，這些在中獸醫的應用上會有些差異。

傳統上有紀錄的中獸醫文獻，大部分是牛馬等大型動物為主，有著多年臨床累積的經驗穴道。而馬牛跟狗貓就大體解剖構造而言是相似的，都是四肢行走，所以用比較解剖學的角度來找穴位。目前犬貓的穴位一部分從馬牛身上來稱為傳統穴位或經典穴位(Classic Points)。另一部分就是由人的穴位轉移過來的十四經穴，按照相對的位置轉移過來狗貓身上稱為轉移穴位(Transpositional Points)¹³。也由於這樣的關係，有些穴道存在一些疑義，如傳統穴位環跳在髖關節側邊，股骨大轉結(the greater trochanter of the femur)前；十二經穴環跳穴(GB-30)在股骨大轉結與坐骨結(the tuber ichii)正中，兩者位置不同。

又因生理構造如合谷穴(LI-4)，有些書籍將犬的合谷穴，定位在第二與第三掌骨間，第三掌骨中點為是穴；貓則是在定位於第一與第二掌骨間¹³。有些書籍將之定位在前肢第一趾與第二趾間；貓與犬相同¹⁴。主要是因為犬隻第一趾，俗稱狼爪，有時會退化沒有長出，即便長出亦不具功能。貓則是第一趾尚具有抓握的功能。

其他還有人跟動物的穴位同名稱，實際卻是不同穴，如人的肩井穴國際編碼是GB-21為膽經穴，而犬貓牛馬的肩井穴國際編碼是LI-15為大腸經穴。而動物的GB-21稱為膊中，人的LI-15稱為肩髃。同一區域附近，人的肩貞穴是小腸經SI-9，而動物則稱搶風。動物的肩貞穴一樣是小腸經穴但編碼是SI-10，相當於人的臑俞¹⁵。會有這樣的差異是因為四肢行走的動物，相較於人沒有鎖骨，是整個肩胛骨貼在胸廓上，少了一塊骨頭，經絡巡行也隨之改變。

 

5-3 針灸使用

針灸是中醫很重要的治療手段，在中獸醫的臨床更是扮演重要角色，然而操作方法需根據動物品種、體型、性情與病症進行個別化調整。在中醫來說：選穴不過肘不過膝；背薄如紙，腹深如井，避開胸腔背俞穴；再者，要求用穴盡量少，而手法相對著重，都是比較安全的作法。而在動物則相反：因為動物不一定能乖乖針灸，所以需要用保定架(也稱固定架)。多取背部穴位，而腹部穴道因為保定架遮擋關係較少取用。另外動物大多肢端敏感，不一定能碰觸，甚至針刺的針感會讓動物更緊迫，所以多取軀幹穴不取肢端穴位。因此保定(固定)動物十分重要，能好好保定的動物大多能有比較好的療效。動物如果肆意移動很容易會掉針，為了確保療效，中獸醫會使用若干個功能相似的穴道以確保療效，導致用穴偏多，動輒20~30個穴位。能將針刺入身體已屬不易，所以手法少做以減少刺激。必要時可輔以電針，增強刺激效應或用雷射針灸以供無法觸碰的動物使用。

由於動物無法主動反應針感，臨床上多以行為變化、局部反應與後續症狀改善作為療效指標。研究亦指出電針可透過調節神經系統、免疫反應與內分泌功能，產生抗炎、止痛、鎮靜等效應，顯示其在動物醫療中具實質作用¹⁶。目前中獸醫臨床上，針灸應用於疼痛控制¹⁷、退化性疾病及神經性疾病，如椎間盤增生(骨刺)造成的共濟失調、癱瘓，癲癇或是前庭問題造成的眼球震額、頭歪眼斜。犬認知障礙造成的行為異常¹⁸，攻擊性強，焦慮，大、小便失禁，晚上不寐、無目的行走等現象或慢性的夜晚咳嗽調理等都有顯著的療效。另外特別提到，在臺灣中獸醫是可以操作水針的，即將生理食鹽水或是維生素B12注射到穴道以延長刺激的時間。在獸醫比較的治療為做金珠植入¹⁹，是將24K金珠植入穴位，持續刺激穴位。而較少做埋線治療。

 

六、倫理挑戰與社會接受

當代中獸醫臨床面對的一大挑戰，來自於倫理實踐與飼主溝通的挑戰落差。首先，動物無法表達症狀，飼主便成為資訊傳遞的中介，此時中獸醫須格外重視病情解釋的透明與語言通俗化，避免因術語過多或用藥未說明清楚，導致飼主不安或產生醫療爭議。此外，因中獸醫多用於慢性疾病、退化性疾病或西醫無效後的補充治療，其療效往往需累積才能顯現，若無事前說明療程預期與可能延宕主流醫療之風險，將導致飼主誤判、錯失黃金搶救時機。因此，倫理實踐上，中獸醫必須清楚界定自身角色為「補充」而非「替代」，並與西醫團隊建立協作轉介機制，確保在醫療急迫性與整體效益間取得平衡。

另一方面，臺灣近年來中獸醫的接受度逐漸提升，尤其在人中醫針灸廣泛應用的影響下，許多飼主也開始嘗試讓寵物接受針灸、藥膳等中獸醫療法。研究與實務觀察皆指出，飼主最關注的問題包括：療效是否具體、療程次數與費用是否合理、是否會影響西醫療效等。由於中獸醫療程多以數週為一單位、需多次治療，飼主若未獲得完整療程計畫與成效預期說明，極易因期待落空或費用負擔而中途終止治療。此外，部分飼主對中藥仍有成分與安全性的疑慮，中獸醫應主動說明用藥依據與安全控制，甚至引導飼主從食療、推拿等非侵入性療法入手，以逐步建立信任與依從性。唯有提升醫療透明度與飼主參與度，中獸醫在現代伴侶動物醫療中方能建立專業形象與實質價值。

相較於中醫與病患之間的直接溝通關係，中獸醫面對的最大差異在於「飼主作為代言人」的角色扮演。中醫師可透過患者主述症狀、病史與即時回饋來做出診斷與療效評估，而中獸醫則需仰賴飼主的觀察與描述，此一「間接傳遞」特性大幅增加資訊失真的風險。再者，中醫在倫理層面上可與病患討論療效期待、風險與療程安排，達成知情同意與共享決策 (Shared decision making)；但中獸醫則需與第三方(飼主)進行倫理溝通，並同時兼顧動物福祉與人類經濟與情感考量，其倫理複雜度更高。特別是在療效無法立即顯現或須長期調理的情況下，如何讓飼主理解療程設計的科學與合理性，進而避免情緒性轉診或療程中斷，成為中獸醫臨床一項獨特的挑戰，也凸顯出中獸醫在倫理實踐與病主溝通策略上，需發展出有別於中醫的獨特應對模式。

 

七、未來展望與結語

近年來，隨著少子化與高齡化社會加劇，臺灣飼養伴侶動物的比例大幅上升，中獸醫需求也隨之快速增長。中獸醫作為中國傳統醫學體系的重要分支，理論上與中醫一脈相承，在臨床上對於慢性病、退行性疾病、以及神經性疾病等領域有相當的療效跟助益，可提供西醫治療選擇。

然而，中獸醫傳統文獻資料的缺乏的緣故，借鏡中醫豐厚的文獻資料和已有成熟的辨證論治架構、針藥理法與經驗方劑。中獸醫要能「站在中醫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遠、更準。但中獸醫需要對於人與動物在解剖、生理與病理上的差異，將理論加以轉化與適應。例如望診須改觀毛色與體態、脈診位置因物種而異、針灸穴位與配法亦需重建，才能真正落實於動物臨床。

目前中獸醫在臺灣仍處於起步階段，許多獸醫師對中醫理論與技術尚未純熟，尚需學界與臨床共同努力。展望未來，唯有在尊重中醫原理的前提下，持續發展動物專屬的應用模式，中獸醫方能在現代動物醫療中發揮其獨特價值。

 

八、給中醫師的話

當我們望向那些無法言語的動物，彷彿也在凝視著中醫最初的本質——在沉默中讀懂生命，在無聲中釐清病機。中獸醫，不只是中醫的延伸，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對「望、聞、切」的依賴是否仍帶著溫度，對「辨證論治」的信仰是否仍緊扣生命的本質。牠們無法言語，卻讓我們重新學會傾聽；牠們無法訴說，卻讓我們更謙卑地理解身心。也許，中醫未來的一道光，不在更遠的地方，而在我們從沒想過的物種身上，靜靜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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