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交大中醫系][中醫研究方法] 從臨床出發,重新理解中醫研究:從胃氣、韌性到基礎機轉-長庚中醫系劉耕豪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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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堂課,是我們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大三的「中醫研究方法」。我自己在設計這門課的時候,其實不是希望大家只學會統計、論文格式,或者知道怎麼投稿而已。我更希望大家開始慢慢知道,中醫到底要怎麼研究,以及我們每天在臨床上看到的東西,怎麼有機會被整理成一個真正的研究問題。
因為中醫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就是很多東西不是先從實驗室開始,而是先從臨床開始。像我們每天在做辨證、摸脈、看舌頭、開方、針灸,這些其實都已經累積了非常長的臨床經驗。可是如果這些東西只停留在「老師說有效」、「我自己用起來有效」,那它就永遠只能停留在經驗。所以這門課最重要的,不是教大家把中醫變成西醫,而是希望大家學會怎麼把中醫自己的臨床現象、理論、診斷跟治療,慢慢轉成可以被觀察、被比較、被驗證的問題。
前面幾堂課,我其實就是一路在替大家鋪這一條路。第一堂,我們從何曼德院士的自傳談起,討論「什麼叫做中醫科學化」。我那時候一直提醒大家,科學化不是把所有中醫名詞翻成英文,也不是找到一個 cytokine,就說某一個證型被證明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把一個中醫的概念,轉成可以被觀察、被操作、被研究的問題。
第二堂開始,我帶大家看醫學論文的結構。因為你如果連一篇 paper 為什麼這樣寫、Introduction 在鋪什麼、Methods 怎麼設計、Results 回答了什麼、Discussion 又在處理什麼問題都看不懂,那你其實很難真的理解一個研究是怎麼被建構出來的。接著第三、第四堂,我們花了兩週去看 JAMA 那篇針刺治療多囊性卵巢症不孕的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我特別挑一篇沒有證明針刺有效的研究,就是希望大家知道,研究不是一定要做出 positive result 才有價值。一篇 negative study 一樣可以登上 JAMA,因為它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而且設計跟方法夠紮實,結果可以被相信。所以我們不只看原始論文,還一路看 Editorial、Letter、Response、Commentary,希望大家開始知道,一篇研究真正精彩的地方,很多時候不只是結果,而是它怎麼被質疑、怎麼被拆解、作者又怎麼回應。
今天第五堂課,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前面幾週,我們比較多是在學「怎麼看研究」,從今天開始,我希望大家慢慢進一步去想,「那中醫自己的問題,到底要怎麼走成一條研究路徑?」也就是說,我們不是只有看別人怎麼做,而是開始學著問,我自己在臨床看到的東西,能不能變成研究。
所以今天非常高興邀請長庚中醫系劉耕豪醫師來跟大家上「中醫研究的途徑:從臨床到基礎研究」。耕豪是我碩士班的同學,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中醫基本功非常扎實的人,尤其在醫經醫史、中醫診斷學、針灸學這幾個領域,他都有很深的累積。可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不只是他經典讀得多,而是他會一直追問,古人為什麼講這句話,這個概念在臨床上到底看不看得到,如果看得到,那能不能再往前一步,把它變成一個現代研究可以處理的問題。
耕豪今天談的,不只是某一個動物實驗,也不是單純講一個針灸機轉,而是在示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怎麼從一個中醫臨床概念出發,再一步一步轉成可以被研究的問題。像他從「胃氣」開始,先問胃氣到底只是脾胃消化的概念,還是其實代表一種更廣泛的生理調節能力。接著一路談到脈象、buffer、自我調節、homeostasis、allostasis、resilience,再帶到 DSS colitis 加 sleep deprivation 的 double-hit model,去看一個生物體在受到第二次 stress 之後,還剩下多少 capacity,以及針灸能不能把這個調節能力重新拉回來。
我自己今天聽完,其實也有很多啟發。我覺得第一個很重要的是,中醫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很多時候不是病名,而是一個「概念」。胃氣、得氣、寒熱、虛實、脈象,這些如果只是停留在名詞,當然很容易讓人覺得很抽象;可是如果我們願意再往下問,它到底在描述什麼樣的生理現象、在什麼情況下會改變、能不能找到可以觀察的 outcome,那它就有可能慢慢變成研究題目。
第二個我很有感的是,我們不要太快把一個中醫概念等同於某一個單一 biomarker。胃氣不一定就是 HRV,脾虛不一定就是某一個 cytokine,得氣也不一定就是某一條神經。很多中醫概念,可能是在描述一個比較高層次的系統狀態,所以我們真正要做的,可能不是去找一個「一對一」的對應,而是從神經、生理、免疫、代謝、微生物組不同層次,慢慢去把它拼起來。
另外,我自己很喜歡今天反覆出現的 capacity 跟 resilience。臨床上我們很習慣看一個人現在有沒有病、數值正不正常,可是有時候更重要的是,當壓力進來的時候,他還有多少能力可以撐住、可以調回來。同樣都是乾眼,同樣都是修格蘭氏症,有的人睡不好一晚,隔天症狀就很明顯,有的人卻沒有那麼容易被影響。這裡面真正有意思的,可能就是每個人的調節能力不一樣。這其實跟我自己現在做 HRV、乾眼、修格蘭氏症和整合醫療時,越來越想看的東西很接近。
還有一個我覺得很重要的地方,就是同樣一個 intervention,用在不同 baseline 的人身上,結果可以完全不一樣。這件事情其實非常中醫。中醫叫辨證論治,用現代研究的語言來看,就是 baseline-dependent response、heterogeneity of treatment effect、effect modification。所以研究真正要問的,往往不是「這個治療有沒有效」,而是「對什麼樣的人有效、在什麼狀態下有效」。我覺得這個問題,往往比單純追求一個 overall p value 更接近臨床。
耕豪今天後面從 manual acupuncture、mechanical stimulation、connective tissue、adenosine,一路談到自動提插裝置,我覺得也是一個很好的示範。因為研究不能只停在「針灸有效」這句話,而是要繼續往下問,哪一種手法、什麼頻率、什麼深度、刺激多久、不同組織狀態會不會有不同反應,反覆刺激同一個位置會不會產生 fibrosis。當你這樣一層一層拆下去之後,針灸就不再是一個黑盒子,而是一個 physical stimulation,也是一個 biological signal。
其實這也是我希望這門課最後帶給大家的東西。我不期待每一個人以後都一定要做研究,可是我希望大家以後在臨床看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時,不會只停在「我覺得有效」,而會再多問一步,為什麼、在哪些人身上、在什麼條件下、怎麼證明、怎麼設計一個研究去回答。只要開始有這個習慣,其實你就已經在做研究思考了。
下一週,我們會接著邀請朱學亭老師來上「中醫處方資料庫的分析」。今天劉醫師帶大家走的是一條從臨床概念一路往基礎研究、動物實驗、機轉研究走的路;朱老師下一堂會讓大家看到另外一條完全不一樣、但是同樣非常重要的路,就是我們每天在臨床開出去的大量處方,怎麼透過資料庫、資料分析,把原本零散的臨床經驗整理成 pattern,去看醫師怎麼用藥、不同疾病怎麼組方、不同證型之間是不是存在某些穩定的規律。這其實也是中醫很有特色的一種研究方式,因為中醫最珍貴的東西之一,就是臨床累積出來的大量真實世界資料,而資料庫研究就是把這些資料重新整理、重新發現價值。
再下一步,我自己也會繼續把這些東西串起來。後面我會帶大家談「大學生如何進行中醫專題研究」,也會在學期後段用我自己做修格蘭氏症跟乾眼症的研究,跟大家完整走一次,怎麼從病人開始,先看到一個臨床問題,再做 observational study、clinical trial,之後再回到實驗室問機轉。我希望大家到時候會慢慢發現,這整門課其實不是每一週各講一個不相干的題目,而是在用不同的方法告訴大家,中醫研究沒有只有一條路。
你可以從經典開始,可以從臨床現象開始,可以從資料庫開始,可以從 AI 開始,可以從醫工開始,也可以從動物、細胞、分子機轉開始。真正決定你要用什麼方法的,不是你手上先有什麼工具,而是你到底有什麼問題想回答。只要問題問得夠清楚,研究方法自然會慢慢長出來。
所以我一直希望大家最後學到的,不只是「中醫研究方法」,而是開始知道怎麼研究中醫,以及怎麼把中醫臨床跟現代研究真正接起來。這件事情如果能做到,我覺得這門課就有它真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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