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 AI時代下的醫療透明度-中醫辨證論治的信任與覆核-張清貿科主任
https://tcmcmc.blogspot.com/2025/08/JAMAAITRUST.htmlAI時代的醫療透明度：從JAMA論文到中醫診間的啟示
近年，AI 在醫療領域的滲透速度，遠遠超過一般患者的感知。
在放射科，它已經能自動標記肺結節；在心臟科，它可即時判讀心電圖；在眼科，它能在醫師開口之前，就給出青光眼風險分數。對於醫師與醫院管理者而言，這些功能代表著效率提升、成本下降、診斷一致性改善。
但問題是——患者真的希望這樣嗎？
2025 年 7 月，Mello 等人在 JAMA 發表的《Ethical Obligations to Inform Patients About Use of AI Tools》(Mello MM, Char D, Xu SH. Ethical Obligations to Inform Patients About Use of AI Tools. JAMA. 2025 Jul 21. doi: 10.1001/jama.2025.11417.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0690211.) 便挑戰了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假設。他們提醒我們：在醫師與機構為 AI 技術的效益興奮之時，患者可能正對它保持著審慎、甚至懷疑的態度。
研究背景與動機：隱形的告知落差
人工智慧(AI)正快速滲透醫療各環節，但臨床上對 AI 工具使用的「患者告知與同意義務」尚無明確共識。現行多數臨床決策支援系統(如自動心電圖判讀、風險分類工具)通常不告知患者，然而調查顯示，多數患者若知曉 AI 參與其診療，態度與信任會受影響。因此，Mello 等人研究的重要性在於提出一套基於風險與患者自主性的倫理判斷框架，為醫療機構在 AI 工具使用時制定告知或同意政策提供依據。
在多數臨床現場，AI 工具是「默默在背後運作」的——自動生成心電圖報告、自動篩檢病歷摘要、自動分級檢驗數值。患者很少知道它的存在，因為這些步驟幾乎沒有進入醫患溝通的環節。
然而，社會調查顯示，一旦患者得知 AI 參與了他們的診療，有相當比例的人會要求更多人工覆核，有些甚至會對診療的安全性與準確性產生疑慮。這代表，AI 的介入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倫理與信任問題。
核心目標：建立一個操作性雙軸框架
Mello 團隊的核心目標，是為醫療機構建立一個可操作的倫理判斷工具，幫助他們在部署 AI 時決定應該：
- 僅通知患者
- 取得正式的知情同意
- 或者在特定情境下不必特別告知
這個判斷必須兼顧三個面向：
- 風險程度—AI 工具造成身體傷害的可能性與嚴重性。
- 自主性空間—患者知情後，能否行使選擇權或改變行為。
- 法律與實務可行性——告知方式不應過度中斷診療流程或造成資訊過載。
為回應這一現實，作者提出了一個「風險—自主性」雙軸倫理判斷框架：
- 風險軸：AI 工具可能造成患者實質傷害的嚴重性與機率。
- 自主性軸：患者在知情後，是否能有效行使選擇權或改變行為。
在這個框架下，高風險且患者有選擇空間的情境(如 AI 輔助手術機器人、基因檢測用藥建議)應要求「知情同意」；低風險但患者可據此調整行為的情境(如 AI 生成病歷摘要)應至少「通知」；若風險低且患者無法影響結果(如內部庫存管理)，則可不必告知。
這樣的分類有助於醫療機構避免「資訊過載」與「透明度不足」兩個極端，並促進患者信任與安全。
最後形成一個「風險—自主性」雙軸框架：
- 高風險 + 高自主性 → 需知情同意
- 低風險 + 高自主性 → 需通知
- 低風險 + 低自主性 → 可不必告知
例如：
· 高風險且患者有選擇空間的 AI 應要求「知情同意」(如
AI 輔助手術機器人、基因檢測輔助用藥建議)。
·
低風險但患者能因此調整行為的 AI 應「通知」(如 AI 撰寫病患電子郵件、AI 生成病歷摘要)。
·
無實質風險或患者無法影響結果者，可不必告知(如 AI 協助內部庫存管理、輔助乳房攝影解讀且已證實優於人工判讀)。
此外，透過風險與自主性雙重評估的倫理框架，可幫助醫療機構在不造成患者資訊過載的情況下，平衡 AI 使用透明度與醫療品質，避免過度或不足告知，同時促進 AI 的安全與負責任使用。
作者提出「六項基本資訊」作為告知核心內容：
- 使用事實
- 告知患者此處有使用 AI 工具。
- 範例：「本診所使用人工智慧輔助工具進行舌象分析。」
- 工具功能
- 說明 AI 在診療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或任務。
- 範例：「該工具會分析舌頭顏色、形態與苔質，以提供辨證參考。」
- 運作方式與人工角色
- 用簡單語言描述 AI 如何運作，以及醫師在其中的角色。
- 範例：「AI 會生成初步分析報告，醫師將結合四診資料進行人工覆核與修正。」
- 使用目的與預期好處
- 說明為何採用該工具，以及它如何可能改善醫療品質。
- 範例：「此工具可提升診斷效率，並幫助醫師更精準辨證。」
- 監測與安全性措施
- 說明如何持續監測 AI 工具的表現，以及是否評估其對不同族群的準確性。
- 範例：「我們定期檢測 AI 系統在不同體質與年齡族群的準確度，並依需要調整。」
- 患者的選擇空間
- 若患者有權選擇是否使用該工具，應清楚告知。
- 範例：「您可以選擇不使用 AI 輔助診斷，由醫師全程人工辨證。」
關鍵反思：透明度與信任的雙向張力
這篇 JAMA 論文最具顛覆性的觀察，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揭露了一個臨床人員與患者之間的「透明度落差」。
醫師往往假設「AI 讓結果更快、更準，患者應該會更滿意」；但患者的優先考量可能是「我的診斷是否經過人類醫師的親自判斷？」
這種張力意味著，AI 的成功落地，不能僅靠技術性能，更需要設計一套兼顧效率與信任的溝通模式——讓患者既不被資訊淹沒，又能確信 AI 的使用不會削弱人工覆核與人文關懷。
從西醫到中醫：AI 透明度與信任的跨領域啟示
接下來，當我們把視角轉向中醫辨證論治，這個議題不僅沒有變得遙遠，反而更具挑戰性。因為中醫的核心價值——整體觀、因人制宜、四診合參——天生就與「人工覆核」緊密相連。那麼，AI 介入後，中醫該如何在效率與信任之間找到平衡？
當我們把 JAMA 論文的框架搬進中醫診間，會發現它並不只是「可參考的倫理討論」，而是切中中醫面臨的真實轉折點。
中醫辨證論治的核心，在於四診合參(望、聞、問、切)、因時因地因人制宜以及醫患之間的持續互動。這種診療模式高度依賴醫師的觀察力、綜合判斷與經驗傳承，而 AI 介入後，這些環節都可能被重新定義。
若將此框架移植到中醫臨床，情境與挑戰雖不同，但本質上的信任與告知問題卻高度相似。中醫診療的核心是辨證論治——透過望、聞、問、切四診合參，建立對患者整體狀態的判斷，並根據體質、季節、地理與情志等因素動態調整治療方案。
近年來，AI 舌象分析、脈診感測器、體質問卷自動辨證等技術逐漸進入中醫診間。對醫師而言，這些工具能提升客觀化程度與判斷效率；但對患者而言，它可能引發新的疑慮：
- 醫師是否還會親自仔細望舌、切脈？
- AI 判斷是否會取代醫師經驗？
- 若 AI 出錯，是否能被及時發現並修正？
這些顧慮與 Mello 等人論文中的觀察相呼應：在患者眼中，AI 並不是天然加分的科技，而是一個需要額外保證「人工覆核」的存在。
AI與中醫診斷的「風險—自主性」對照
就像 JAMA 框架一樣，我們也可以用「風險—自主性」來分析中醫的 AI 應用情境：
- 高風險 + 高自主性：AI 直接生成辨證結論並給出中藥處方(尤其涉及毒性藥材或複方調配)，此時必須取得知情同意，並由醫師進行全程覆核。
- 低風險 + 高自主性：AI 體質測評或養生方案建議，可能改變患者飲食、運動或作息，應至少通知並解釋 AI 在判斷中的角色與限制。
- 低風險 + 低自主性：AI 用於藥材庫存管理、掛號分流或排班，對診療結果無直接影響，可不必個別告知，但可透過院內公告達成透明度。
AI介入後的四大中醫課題及對中醫價值觀的挑戰
- 核心價值的轉變：中醫強調整體觀與動態調整，而 AI 目前主要處理靜態數據，難以完全捕捉「因時、因地、因人制宜」的複雜性。
- 四診平衡的挑戰：AI 目前聚焦於望診(舌象影像)與部分切診(脈象數據)，若過度依賴，可能削弱醫師在問診、聞診上的敏感度。
- 專業邊界與角色定位：中醫師不僅是診斷者，也是健康狀態的詮釋者與生活方式的引導者。AI 的引入更突顯醫師在文化理解與人文關懷上的不可替代性。
- 學術傳承的影響：若學生在學習初期即大量依賴 AI，可能導致「結果依賴症」，減弱對細節的觀察與思辨能力，因此需在教學設計上限定 AI 的使用情境。
信任的再建構
在中醫診間，患者的信任往往來自「醫師親自診察」的體驗——看到醫師仔細觀舌、切脈、詢問生活細節，患者才覺得診斷「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如果 AI 介入卻缺乏適當告知與人工覆核，患者可能擔心：
- 我的處方是不是電腦生成的？
- 醫師是否完全依賴機器？
- AI 是否理解我的體質與生活背景？
因此，中醫若要導入 AI，必須把它定位為**「輔助與前置草案」**，而不是最終裁決者；同時要在溝通中明確表達，AI 的存在是為了讓醫師有更多時間與精力照顧患者，而不是取代人工觀察。
從AI回看中醫的優勢與機會
有趣的是，這個西醫倫理框架反而凸顯了中醫的一個優勢——中醫本來就強調個人化與醫患互動，因此更容易在導入 AI 時自然融入「人工覆核」的流程。只要我們在制度設計上保持透明與選擇權，中醫不僅能避免患者對 AI 的不信任，還能藉由 AI 的輔助提升效率，讓醫師有更多時間用於深度問診、生活指導與養生教育。
在我先前的〈[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 AI時代下醫學的挑戰、機遇與未來反思〉(https://tcmcmc.blogspot.com/2025/01/aiddes-ai.html) 中，我提出 AI 將深度影響醫療的診斷與決策模式，但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取代醫師，而在於賦能醫師、提升效率，同時守住醫療的人文溫度與信任基礎。我強調，中醫的辨證論治天然具有「人工覆核、因人制宜、動態調整」的優勢，因此在 AI 時代仍能保持獨特價值。近期 JAMA 發表的 Mello 等人論文，正好在制度與倫理層面呼應了這個觀點——它透過「風險—自主性」雙軸框架，具體說明在不同 AI 應用情境下，何時需要通知、取得知情同意或免告知，核心精神與我先前的理念高度契合。兩篇的結合，使我們既有理念層面的願景，也有可落地的操作方案，為中醫與西醫在 AI 時代如何兼顧效率與信任、科技與人文，提供了完整的思考與行動路徑。
結語與反思
Mello 等人的 JAMA 論文提醒我們，AI 在醫療上的成功，不只是演算法準確度的勝利，而是一門關於倫理、透明度與信任的平衡藝術。這種平衡，對中醫而言尤其重要——因為中醫的診療價值，天生就與「因人制宜」與「人工覆核」緊密相連。
在中醫辨證論治中，我們不只是在分析症狀與數據，而是在動態觀察中捕捉病情的細微變化，在問診與交流中讀懂患者的生活脈絡與情感需求。這些，是目前任何 AI 都難以完全理解與替代的。AI 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取代這些互動，而在於補強它——快速處理資訊、提供初步判斷、節省時間，讓我們能把更多精力用在患者最需要的地方。
因此，我們需要為 AI 在醫療中的角色劃下清晰邊界：
- 在高風險應用中(如直接影響診斷與治療方案者)，必須落實知情同意，確保患者完全理解並自願接受。
- 在中低風險應用中，保持適度透明，讓患者知道 AI 的存在與作用，避免不必要的猜疑與不信任。
- 在所有應用中，確保關鍵決策由醫師主導，並在必要時進行人工覆核，防止技術成為單向的判決者。
這樣做的目的，不只是降低醫療風險，更是守住醫療的靈魂——信任。真正的醫療進步，不僅是檢驗數值的改善或診斷速度的提升，而是患者對我們的信任是否加深、醫患之間的連結是否更加穩固。
對中醫而言，這不只是科技應用的策略問題，而是一場長期戰略——如何在擁抱科技的同時，不放手我們最核心的價值觀。AI 應該是推動醫學進步的引擎，但它必須在效率與信任、人機協作與專業判斷之間找到真正的平衡。
這是我們在 AI 時代的共同使命：讓科技不削弱，而是放大醫療中的人文溫度；讓 AI 成為醫患關係的助力，而非距離的來源。唯有如此，中醫才能在新的時代中，既守住傳統智慧的深度，又擁抱科技進步的廣度。
本文總結摘要
1. AI 在醫療落地的最大挑戰不是演算法，而是如何在效率與信任之間取得平衡。
2. 中醫辨證論治天然強調人工覆核與因人制宜，正好契合 AI 輔助而非取代的應用方向。
3. 唯有讓科技放大人文溫度、由醫師主導關鍵決策，才能在 AI 時代守住醫療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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