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
我心中的中醫臨床研究與治療核心
從臨床出發,以研究驗證,再回到病人身上
在風濕免疫科與中西醫整合門診中,我看過許多修格蘭氏症候群與乾眼症病人。他們走進診間時,最常說的是:
「醫師,我的眼睛真的很乾。」
「我一直喝水,嘴巴還是乾。」
「我每天都很累,可是別人看不出來。」
「檢查好像沒有很嚴重,但我真的很不舒服。」
有些病人已經看過眼科、牙科、風濕免疫科,也使用過人工淚液、抗發炎藥物或免疫調節治療。檢驗報告一張又一張,藥物也用了不少,但眼睛乾、嘴巴乾、疲倦、疼痛與睡眠障礙,仍然反覆存在。
也有一些病人,乾眼已經持續多年,卻一直被當成單純的眼睛問題。直到後來合併口乾、關節疼痛、嚴重疲倦,甚至出現自體抗體異常,才逐漸被懷疑可能是修格蘭氏症候群。
這些病人讓我體會到:
我們治療的,從來不只是一雙乾澀的眼睛。
眼乾可能只是整個疾病最先被看見的一個窗口。它的背後,可能牽涉淚腺與唾液腺功能、免疫失衡、自律神經失衡、慢性發炎、睡眠、情緒,以及一個人長期生活品質的下降。
也因為如此,我心中的中醫臨床研究與治療,第一個核心永遠是:
以病人為中心
病人不是一個疾病名稱,也不是一張抽血報告。
即使同樣診斷為修格蘭氏症候群,每一位病人的表現仍可能完全不同。
有些人以眼乾為主,有些人以口乾為主;有人最困擾的是疲倦,有人是全身疼痛,有人睡不好,有人則是在壓力增加之後,所有症狀同時惡化。
同樣是乾眼症,有些人淚液分泌真的不足,有些人是淚膜不穩定,有些人與眼表發炎有關,也有些人的症狀嚴重程度,與傳統眼科檢查並不完全一致。
所以,我在看病時,不會只問「乾不乾」,也不會只看一個檢驗數字。
我會問病人的疾病從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情況下會惡化,有沒有疲倦、疼痛、睡眠障礙、腸胃不適、情緒壓力,以及症狀如何影響日常生活。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整體觀」。
中醫的價值,不是把每一位病人都套進固定的證型,也不是只要說出陰虛、氣虛、濕熱或瘀血,就算完成診斷。
真正的辨證論治,是理解這個疾病為什麼在這一位病人身上,以這樣的方式呈現。
臨床觀察,是研究問題的起點
在診間裡,我曾經看到一些病人在接受針灸後,眼睛開始出現淚水;也有病人告訴我,治療之後口乾減輕、比較容易入睡,或白天的疲倦感改善。
這些反應對病人來說很真實,對醫師來說也很令人鼓舞。
但是,我也經常提醒自己:
看到病人改善,不代表我們已經證明治療有效。
病人可能受到期待效應、自然病程、同時使用的藥物或生活調整影響。醫師也可能只記得反應好的病人,卻忽略改善不明顯的人。
因此,臨床觀察只能告訴我們:「這裡可能有一個值得研究的現象。」
它還不能直接告訴我們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持續投入修格蘭氏症候群與乾眼症的臨床研究。
我想知道,針灸或中藥治療後的改善,究竟能不能被客觀量測?
淚液分泌是否真的增加?
眼表穩定度是否改善?
病人的眼部症狀、全身乾燥、疲倦與睡眠是否同時改變?
哪些病人反應較好?
哪些病人即使接受相同治療,改善仍然有限?
這些問題,才逐漸成為後來 AIDDES Lab 研究的起點。
把病人的感受,轉化為可以被看見的證據
乾、痛、疲倦與睡不好,都是病人非常真實的感受。
但如果這些感受無法被適當量測,就很容易在醫療過程中被低估。
因此,我們開始使用 Schirmer test、tear break-up time、眼表檢查與症狀量表,評估病人的乾眼程度;也將口乾、疲倦、疼痛、睡眠品質與生活品質納入追蹤。
除了傳統的舌診與脈診,我們也加入自律神經功能、心率變異度、免疫指標、基因、微生物相及其他客觀量測。
我希望做的,並不是用現代儀器取代中醫診斷。
相反地,我希望知道:
中醫所觀察到的體質與證型,是否存在可以重複辨識的生理基礎?
病人的舌象、脈象與自律神經、免疫活動或乾燥程度之間,是否存在關聯?
中醫治療後,除了病人主觀感覺改善之外,是否也能在客觀指標中看到變化?
這就是 AIDDES 所強調的「Objective Measurements」。
不是否定病人的主觀感受,而是讓病人的不舒服,能夠被醫學更清楚地看見。
中醫研究不是為了證明中醫永遠有效
我常覺得,中醫研究最容易走入的一個誤區,就是先假設中醫一定有效,再努力尋找支持這個答案的結果。
但真正的研究,不能從答案開始。
研究必須允許治療可能有效,也必須允許治療可能無效;可能只對某一群病人有效,也可能只能改善部分症狀。
因此,我們需要對照組、隨機分派、盲法、客觀指標與適當的統計方法。
我們也需要誠實面對負向結果。
一項研究沒有達到統計顯著,不代表它沒有價值。有時候,它提醒我們原本選擇的治療劑量不夠、療程不夠長、研究對象異質性太高,或我們使用的評估工具沒有真正捕捉到病人的改變。
研究真正要回答的,不是「中醫好不好」,而是:
什麼治療,對什麼病人,在什麼時間點,以什麼方式使用,最可能產生臨床意義?
這才是精準醫療真正的精神。
我所期待的個體化治療
傳統中醫很早就知道,相同疾病不能使用完全相同的治療。
但未來的個體化治療,不能只停留在醫師個人的辨證經驗。
我們可以進一步整合病人的體質、證型、病史、基因、免疫表型、微生物相、自律神經、生活型態與環境因素,建立更完整的疾病圖像。
未來,我希望我們不只是問:
「這個針灸治療能不能改善乾眼?」
而是可以問:
「哪一類型的乾眼病人最可能有反應?」
「修格蘭氏症與非自體免疫性乾眼的治療反應是否不同?」
「治療前的舌象、脈象、自律神經或微生物特徵,能不能預測療效?」
「病人改善之後,真正改變的是淚液分泌、神經調控、免疫反應,還是症狀感受?」
當我們能夠回答這些問題,中醫才可能從「經驗上的個體化」,進一步走向「可以驗證的個體化」。
中西醫整合,不是把治療全部加在一起
我本身接受西醫與中醫的訓練,也長期照顧自體免疫疾病病人。
因此,我從來不認為中醫與西醫之間,必須選擇其中一個。
西醫能夠辨認器官損傷、監測免疫活動、處理急性發炎與重要併發症;中醫則可以從整體症狀、體質、生活功能與長期調理的角度,提供不同層次的照護。
但是,中西醫整合並不是藥物、針灸與中藥全部一起使用。
治療越多,不代表治療越完整。
真正的整合,必須先知道每一項治療的目的。
哪一項治療是在控制疾病活動?
哪一項是在改善眼乾、口乾與疲倦?
哪一項是在處理睡眠、自律神經或生活品質?
治療之間是否會交互影響?
病人是否真的因此獲得額外的益處?
所有整合,都必須建立在合理性、安全性與可評估性之上。
有些病人可以改善,也有些病人提醒我們謙卑
在臨床上,我看過治療反應很好的病人。
有些人在疾病早期接受治療後,乾燥症狀改善得相對明顯;有些人接受簡單的針灸治療,就能感受到眼睛比較濕潤;也有病人在中西醫共同治療之後,睡眠、疲倦與生活功能逐漸穩定。
但我也照顧過罹病十年、二十年以上的病人。
當腺體已經出現長期損傷,治療效果通常不會像疾病早期那麼明顯。有時候,我們能做的不是讓所有功能完全恢復,而是延緩惡化、減少不適,讓病人在疾病之中仍然保有較好的生活。
這些病人讓我明白,醫療不能只談成功。
我們也必須知道治療的界線。
不能因為相信一種治療,就給病人不切實際的期待;也不能因為無法完全治癒,就忽略那些對病人有意義的改善。
對長期受乾燥、疲倦與疼痛困擾的病人而言,能夠多睡一點、少使用幾次人工淚液、比較有精神完成一天的工作,有時候就是非常重要的進步。
安全與倫理,是所有創新的底線
我希望中醫可以創新,也希望中醫能夠進入更嚴謹的臨床試驗與轉譯研究。
但創新不能超越安全。
無論是中藥、針灸、新型生物製劑,或未來可能發展的細胞、核酸與細胞外囊泡治療,我們都必須先回答:
它可能帶來什麼利益?
它可能造成什麼風險?
有哪些未知問題?
病人是否真正理解?
醫療的核心不是證明醫師有多厲害,也不是追求一篇漂亮的論文。
研究的第一責任,仍然是保護病人。
知情同意、隱私保護、風險管理與利益平衡,不只是研究倫理審查中的文字,而是我們面對每一位病人時,不能退讓的原則。
從病人到實驗室,再從實驗室回到病人
我心中的轉譯醫學,不是把實驗做得很複雜,也不是使用越多新技術就越先進。
真正的轉譯,是臨床問題與研究之間,能夠不斷來回。
病人為什麼會乾?
為什麼有人症狀嚴重,檢查卻不一定異常?
為什麼相同治療,有些人改善,有些人沒有反應?
這些問題從診間出發,進入臨床試驗、免疫研究、基因分析、自律神經研究與微生物研究。
而研究得到的結果,也不能只停留在論文中。
它必須再回來幫助我們選擇治療、預測療效、辨認高風險病人,並改善實際照護。
因此,我心中的研究不是一條單向道路,而是一個循環:
臨床觀察、提出問題、研究驗證、產生證據、回到臨床,再發現新的問題。
我所期待的 AIDDES
AIDDES 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實驗室名稱。
它是我對未來醫療的一個想像。
我希望它能成為一個連結病人、中醫、西醫、客觀量測、臨床試驗與轉譯醫學的平台。
在這裡,病人的眼乾、口乾、疲倦與疼痛,不會只被視為難以解釋的主觀抱怨;中醫的舌診、脈診與辨證,也不只是依賴個人經驗的語言。
我們希望透過研究,讓不同醫療系統可以互相理解,也讓真正有價值的臨床經驗,逐漸成為可以被驗證、被重複、被討論的證據。
我所追求的中醫現代化,不是把中醫變成西醫。
而是讓中醫保留它看待人的整體性,同時接受科學方法的檢驗。
尊重傳統,但不停止提問。
重視經驗,但不逃避驗證。
追求創新,但不犧牲安全。
看見疾病,也看見疾病背後的那一個人。
仁心、精準、整合、創新
這張圖的中心寫著八個字:
仁心、精準、整合、創新。
仁心,是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正在受苦的人。
精準,是因為善意不能取代正確的判斷。
整合,是因為沒有任何一種醫學可以單獨回答所有問題。
創新,是因為仍然有太多病人的需要,尚未被現有治療滿足。
這些年,我從診間走進研究,也從研究一次又一次回到診間。
我越來越相信,中醫真正的價值,不在於我們能不能證明古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正確的。
而在於我們是否能從傳統智慧中,找到值得重新理解的問題;再用現代科學的方法,建立更安全、更精準,也更能改善病人生活的治療。
這就是我心中的中醫臨床研究與治療核心。
也是 AIDDES x 張清貿 CMC 想要持續實踐的理想:
從臨床出發,以研究驗證,再回到病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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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的寶貴意見,張清貿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