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陽交大中醫系][陽交大附中] 從古人的語言到現代的證據：在陽明交大附中談中醫的概念轉譯
我們學中醫，常常花很多時間記住古人留下來的答案。陰陽、五行、氣血、臟腑、經絡，以及各種辨證與治療方法。但是我一直覺得，學習中醫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想，古人當初為什麼會得到這些答案？他們究竟觀察到了什麼？如果同樣的問題放到今天，我們能不能利用現代科學的方法，重新理解與驗證？
這裡面其實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概念轉譯（conceptual translation）。古人利用當時的生活經驗與知識體系，描述他們觀察到的人體現象；我們今天則有現代生理學、分子生物學、統計學與人工智慧。兩個時代使用的語言不同，但我們能不能找到其中可以相互理解的部分？又要怎麼避免只是把古代名詞換成現代術語，卻沒有真正解釋它背後的生理意義？
2026年10月8日下午，我來到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附屬高級中學，與同學們分享「中醫是怎麼看病」。這次演講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 ewant 育網「中醫學概論」入校演講活動的一部分。我在這門課主要負責「中醫診斷學」單元，以陰虛失眠作為貫穿課程的臨床情境，從望、聞、問、切四診出發，逐步介紹中醫如何觀察症狀、辨別病機，再從診斷走向治療與療效追蹤。我想讓同學們知道，中醫不是只有古書、藥方與針灸，還有很多尚待研究的問題。高中階段不一定要把這些問題全部弄懂，但可以開始練習，遇到一個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說法時，多問幾個為什麼。
一開始，我先從自己在臺北榮總的臨床工作談起。我主要研究修格蘭氏症、乾眼症等疾病，也一直在思考，傳統中醫所講的氣血、臟腑、舌診與脈診，到底有沒有辦法透過客觀的方法來測量？例如，我們可以利用 Schirmer's test 測量淚液分泌，利用心率變異度觀察自律神經的變化，也可以透過舌診儀、脈診儀、甲襞微血管影像，甚至結合 AI 與多體學分析，去研究不同患者之間的差異。
這些都是我目前在研究室持續進行的工作。但是我也跟同學們強調，不是用了現代儀器，就代表傳統中醫的理論已經得到證明。 例如我們可以測量心率變異度，但不能直接說 HRV 就是中醫的氣；我們可以拍攝舌下絡脈，卻不能只因為血管外觀改變，就認定氣滯血瘀的全部機轉已經獲得解釋。真正的概念轉譯，是先弄清楚古人描述的是什麼現象，再找出可能對應的現代生理指標，最後透過研究，確認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
課程中，我也跟同學們分享了一件自己以前學中醫時，覺得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們在學中藥的時候，常常會聽到「色白入肺」的說法。例如百合，因為百合花是白色的，而中醫五行裡面肺屬金、對應白色，所以古人就用這樣的觀念來解釋百合為什麼能夠入肺，具有潤肺止咳等傳統功效。我以前念書時也覺得這樣很好記，而且聽起來滿有道理的。可是後來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如果白色就可以入肺，那我每天吃一些白色的東西，是不是也可以治療咳嗽？如果不能，那我們又應該怎麼解釋百合真正的藥理作用？
這個問題讓我開始思考，古人利用顏色、形態及生活經驗建立的中醫理論，究竟有多少是臨床觀察的結果，又有多少只是當時用來解釋現象的方法？「色白入肺」可以是理解傳統中藥分類的一種語言，但不能直接當成百合具有特定藥理作用的證據。我們今天既然已經有藥理學、分子生物學及臨床試驗，就應該進一步研究百合有哪些活性成分、可能透過哪些機轉產生作用，以及這些作用是否真的能轉化為人體的臨床療效。
這也是我想告訴同學們的，學習中醫不是把「色白入肺」背起來就結束了。我們可以先理解古人為什麼這樣分類，再利用現代科學的方法，重新檢驗這個分類是否具有生理或臨床意義。這才是概念轉譯，而不是單純替古代的理論換上一個現代的名字。
接下來，我特別用中醫脈診跟同學們討論，傳統醫學的知識究竟應該怎麼轉譯成可以研究的問題。我們在學中醫診斷學時，會接觸到二十八脈，例如浮脈、沉脈、弦脈、滑脈、澀脈等。古人在描述這些脈象時，常常利用生活中的經驗來比喻，其中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就是澀脈的兩種描述：「如刀刮竹」與「如雨沾沙」。
我問同學們，這兩個比喻講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其實不完全一樣。
「如刀刮竹」，就是拿一把刀沿著竹子的表面刮過去。刀刃在移動的過程中，受到竹子表面紋理的影響，會產生一種不平順、帶有阻力的觸覺。它強調的是脈動往來時的艱澀感，彷彿有某種阻力，使脈搏不能很流暢地通過。
那「如雨沾沙」呢？雨滴落在沙地上，水分很快滲入沙粒之間，不像落在光滑表面上形成連續的水流。這種意象所強調的，則比較接近脈勢不暢、脈動不夠連續，甚至帶有細弱、散澀的感覺。
所以我跟同學們講，雖然這兩種描述都被歸在澀脈，但我們可以把它們看成兩種不同的澀脈表現來思考。 一種可能偏向脈動受到阻力而不流利，另一種則可能偏向脈勢不足、脈動不連續。從傳統中醫辨證來看，澀脈也可能出現在氣滯血瘀、精血不足等不同病機之中，因此古人使用兩種不同的觸覺比喻，是否正好反映了兩種不同的病理狀態？
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不過，古籍中的兩種比喻不等於已經建立兩個獨立、經過驗證的澀脈亞型。這是我希望透過概念轉譯進一步探討的假說。那如果我們從現代生理學來看，「如刀刮竹」所描述的阻力感，有沒有可能與血管順應性、動脈壁特性或脈波傳遞有關？而「如雨沾沙」所呈現的細弱、不連續感，是否可能受到血容量、心臟搏出量或脈搏振幅等因素影響？這些都只是我們目前提出來的研究假說，還不能直接說「如刀刮竹」就是血管硬化，或者「如雨沾沙」就是血容量不足。真正的研究，應該從確認這兩種觸覺特徵能否被穩定辨認開始。
那接下來要怎麼研究？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找一群有經驗的中醫師，讓他們在不知道患者疾病診斷的情況下，分別進行脈診，看看對澀脈的判斷是否一致？接著再請醫師進一步區分，摸到的澀脈比較接近「如刀刮竹」，還是「如雨沾沙」。同時利用脈波量測儀器，記錄橈動脈的壓力波形、脈搏振幅、上升時間及其他血流動力學參數，再比較這兩群患者是否真的具有不同的客觀生理特徵。如果不同醫師能夠一致地區分這兩種澀脈，而且兩者具有不同的脈波特徵，我們就可以進一步研究，它們是否分別與某些疾病、循環狀態或傳統中醫證型有關。反過來說，如果不同醫師根本無法一致地辨別，或者兩者在客觀量測上沒有穩定差異，那我們也應該接受這樣的結果，重新思考這些古代比喻究竟代表什麼。
我覺得這才是中醫概念轉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我們不是急著把澀脈翻譯成某一個現代醫學名詞，而是先回到古人最原始的觀察，思考為什麼同樣描述澀脈，卻會留下兩種不同的比喻。這些文字上的差異，會不會隱含值得進一步區分的生理現象？
從「如刀刮竹」到「如雨沾沙」，古人留下的不只是兩個需要背誦的形容詞，也可能是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如何把這些問題轉成可以測量、可以分析、可以重複驗證的科學假說，就是我希望學生學會的研究方法。
後面我們也實際讓同學們練習寸、關、尺的定位與把脈。看起來只是把三根手指放在手腕上，但真正操作時，光是找到橈動脈、調整按壓力量，讓手指感受到脈動，就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這也讓同學們理解，課本上看起來很簡單的知識，到了真正的臨床操作，往往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學習。而這些教學上遇到的困難，本身也可以轉變成研究問題。
我也把這次演講的內容帶回 ewant「中醫學概論」裡面最重要的一個臨床情境，就是失眠。同樣是熬夜，為什麼熬夜讀書和熬夜追劇，在中醫問診時需要進一步區分？讀書可能伴隨考試壓力、焦慮與擔心念不完，追劇則可能伴隨興奮、愉悅及持續的感官刺激。兩個人都說自己睡不好，但背後的生活情境不一定相同。
那這裡面其實也有概念轉譯的問題。傳統中醫可能會利用陰虛、心血不足或其他病機，描述患者的不同表現；現代醫學則可以利用睡眠品質量表、睡眠日誌、穿戴式裝置及其他生理指標，進一步觀察睡眠時間、睡眠效率與自律神經的變化。但我們不能直接認為某個現代指標就等於某一種中醫證型，而是要透過研究，看看不同辨證分類之間是否真的存在可重複的客觀差異。
因此，從望診觀察神態、舌診辨別舌象，到聞診、問診了解症狀與生活習慣，再配合切診綜合判斷，最後追蹤治療前後的變化，這整個過程不只是中醫診斷學的內容，也可以成為現代臨床研究的基礎。
我也跟同學們談到，中醫的臨床經驗固然重要，但不能把單一病例的改善直接當成治療有效的證明。尤其遇到心肌梗塞、急性胸痛或其他危急疾病，醫師首先要做的是正確診斷與確保患者安全，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的治療有多厲害。一個醫師認為有效的治療，和一個可以被普遍推廣的醫療方法，中間還隔著研究設計、對照組、統計分析、療效驗證與安全性評估。
這也是概念轉譯最後必須面對的問題。我們不只是把傳統理論轉成現代科學能理解的語言，更需要進一步確認，這些理論能不能幫助我們做出更準確的診斷、選擇更合適的治療，以及改善患者真正重視的臨床結果。如果一個概念經過研究以後，發現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我們也應該願意修正原本的理解。
這次在陽明交大附中上課，我希望帶給同學們的，不只是對中醫多一點認識，而是讓他們開始理解，一套知識從形成到被驗證，中間需要經過多少思考。古人利用當時的語言描述人體，我們今天則要學習如何把這些描述轉成可以觀察、測量與研究的問題。這個過程不只是中醫需要，其他學科其實也一樣。
這也是我在「中醫研究方法」這門課最想教給學生的事情。研究中醫，不是為了證明中醫永遠是對的，而是要知道中醫哪些地方是對的、為什麼對，哪些地方還不清楚，以及我們下一步可以怎麼研究。
我很高興有機會透過陽明交通大學 ewant 育網「中醫學概論」的入校演講，跟陽明交大附中的同學們分享這些臨床與研究經驗。從古人的生活觀察，到今天的現代醫學量測；從傳統的陰陽、氣血、脈象，到生理學、統計學與AI，我希望同學們能夠理解，概念轉譯的目的不是讓古老的知識看起來比較現代，而是讓原本難以理解的現象，有機會被更清楚地描述與檢驗。
未來不論大家選擇醫學、工程、資訊，或是其他領域，我都希望大家能夠保留這種面對問題的好奇心。學習讓我們知道前人留下了什麼，研究則讓我們有能力繼續往前走。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把古人的答案記下來，而是當我們遇到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時，知道應該怎麼開始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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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捐款計畫
中醫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utoimmune Disease and Dry Eye Syndrome Objective Measurements Lab，AIDDES Lab)致力於結合中醫理論與現代科技，進行前瞻性的研究，探索自體免疫風溼疾病與乾眼症患者的病理機轉及中醫輔助治療。AIDDES實驗室聚焦於透過客觀量測訊號，如中醫體質、舌診、脈診、虹膜、甲褶及心律變異等，加上DNA、RNA、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生物醫學指標，深入探討客觀與生物醫學指標與自體免疫疾病的相關性，並進行跨領域的研究，以期建立更科學且精確的診斷與治療方法。
此外，我們也積極運用人工智慧及深度學習技術，對中醫體質、舌診、脈診資料進行自動化分析，並將其應用於處方的個人化設計。並希望可以通過基因序列、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研究，揭示自體免疫風溼疾病及乾眼症在分子生物學層面的機轉，並探索其中草藥及針灸等臨床介入方法的療效與潛力。我們的研究不僅有助於推動自體免疫疾病的精準醫療，還旨在構建真實世界的大數據研究，為未來的臨床決策提供有力支持。
因此，我們發起此捐款計畫，希望借助各界的支持，為患者帶來更好的醫療選擇，並推動中西醫結合。我們研究最終目標是幫助廣大的自體免疫疾病及乾眼症患者，減輕患者口眼乾燥症狀，提升生活品質，促進健康。
本專案將用於下列用途：
1.先進儀器設備的購置與升級：採購各類先進的研究儀器來提升實驗的精確度與效率，這包括心律變異係數分析儀、舌診及脈診儀、虹膜儀、甲褶鏡、基因定序……等設備，用於收集與分析患者的生理訊號與分子數據。
2.人工智慧與深度學習系統的開發與應用：我們計劃進行於人工智慧技術的開發，尤其是在中醫體質、舌診及脈診數據的自動化分析和中醫處方分析系統，目的是提高中醫診斷的準確性與中醫處方的精確度。我們將構建深度學習模型，並持續優化其性能，以應對複雜的臨床數據。
3.基因及多體學研究：為了探索自體免疫風溼疾病及乾眼症的病理機轉，我們將進行基因體、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多體學研究，這不僅包括基因序列分析，還涉及RNA定序、蛋白質功能表現及口腔微生物菌相之變化。我們的目標是找出影響疾病發展的關鍵因子，從而發現新的治療靶點。
4.中草藥及針灸的臨床介入研究：我們將以嚴謹的臨床試驗設計，對中草藥及針刺療法在自體免疫疾病及乾眼症中進行療效分析與科學性驗證，中醫藥及針灸的大規模隨機對照試驗，可嚴謹評估中醫療法的有效性與安全性。
5.大數據研究平台的建立：為了促進長期數據的收集與分析，我們將建立自體免疫疾病暨乾眼症的的大數據研究平台，利用真實世界的數據進行病患狀況追蹤、療效評估及疾病預測。這將有助於我們對疾病進行全面的、長期的觀察，並為未來的臨床應用提供科學證據。
6.科研人才的培育與發展：我們希望藉由此捐款計畫，培育優良的碩博士學生與研究員培育，提供學術課程、研討會與研究資源，鼓勵他們投入中醫藥、針灸進行自體免疫疾病與乾眼症相關領域研究。我們也將與國際頂尖學術機構合作，促進國際交流與技術提升。
7.國際學術交流與成果發表：我們將積極參與國際學術會議，發表研究成果，並與全球學者進行交流。我們的目標是讓AIDDES實驗室的研究成果獲得全球認可，並推廣至更廣泛的臨床應用情境，造福更多的患者。
本捐款計畫將為AIDDES實驗室的研究提供強大的支持，幫助我們未來的科學技術提昇、臨床試驗、多體學整分析及大數據研究上持續發展，並加速推動中西醫結合研究的進展。我們衷心感謝您的支持與關注，期待與您共同創造更美好的醫療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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