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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7日 星期二

【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教學實錄-我週二、週四去上課,台股就下跌?從五次巧合談醫學研究與中醫臨床的統計陷阱







【AIDDES 傳承與創新:醫學隨想】教學實錄

我週二、週四去上課,台股就下跌?從五次巧合談醫學研究與中醫臨床的統計陷阱


一、最近大家叫我不要再去上課了

最近發生一件滿有趣的事情。

我每個星期二、星期四早上都會去上課。這幾個星期,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早上準備去上課時,股票市場看起來還不錯,有時候甚至是紅的。可是等我上完課,再打開手機看一下,怎麼又變綠了?

而且不是只有一次。

10月8日,台股開盤49,783.06點,收盤49,313.44點,從開盤到收盤少了469.62點。

10月13日,少了784.96點。

10月15日,更誇張,開盤到收盤少了1,412.88點。

10月20日,又少了419.64點。

到了10月22日,我那天早上剛好上了四堂課,結果台股從開盤46,942.75點,跌到收盤46,041.43點,一天下來又少了901.32點。

連續五個上課日,從開盤到收盤全部下跌。

這裡的跌幅,是用當天收盤指數減去開盤指數計算,和新聞報導相對前一交易日收盤的漲跌點數不一樣。

大家就開玩笑叫我不要再去上課了。

我後來想一想,這件事其實滿適合拿來跟學生談統計。因為如果我們只看這五天的資料,好像真的可以得到一個結論:我每次去上課,股票就會跌。

可是,這個結論到底有多少科學根據?

如果今天不是台股,而是某個藥物的治療結果,我們是不是也會這樣下結論?


二、連續五次都下跌,P value 居然小於0.05?

我們不妨真的用統計的方式來看。

假設每天台股從開盤到收盤,上漲與下跌的機率各是50%,而且每一天的漲跌彼此獨立。

那麼,連續五次全部下跌的機率是多少?

其實不難計算。

P = (1/2)⁵ = 0.03125

也就是3.125%。

如果我們事先設定一個單尾精確二項檢定(one-sided exact binomial test),虛無假設是每天上漲和下跌的機率各半,而且各次觀察彼此獨立,那麼五次全部下跌,所得到的單尾P value就是0.03125。

小於0.05。

怎麼會?居然真的算出一個小於0.05的P value。

看到這裡,我就可以跟學生開玩笑說:「你看,我去上課,股票就下跌,而且還有統計顯著性。」

但是,這句話到底有什麼問題?

首先,這個P value檢定的根本不是「我上課是否造成股票下跌」。

它檢定的是,在每天漲跌機率各半、彼此獨立的假設下,出現五次全部下跌這種結果的機率有多大。

這兩個問題差很多。

更重要的是,如果採用雙尾檢定,這個例子的P value其實是0.0625,並沒有低於0.05。

所以,同樣一組資料,檢定方向不同,統計結果可能就不一樣。

而且我們還要注意,這五天並不是在觀察開始以前,就事先規劃好的五次獨立實驗。它們是在一段股市變動的期間內,被我們注意到的五個日子。市場的上漲、下跌機率也不一定各是50%,不同交易日之間更可能受到共同市場趨勢的影響。

因此,0.03125只能當作特定理想化假設下的統計示範,不能當成上課與股市下跌存在特殊關係的正式證據。

這裡真正值得學生思考的,不是P value算出來多少,而是我們在計算以前,有沒有先確認研究問題、虛無假設,以及資料是否符合檢定的前提。

有時候統計計算本身沒有錯,但我們用它回答了一個它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三、我們是不是看到結果,才開始相信這個假說?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我不是在10月8日以前,就先訂好研究計畫,說接下來要觀察五次上課日,看看台股會不會下跌。

而是連續發生幾次以後,我才開始注意到這件事情,接著回頭把這幾天的數據整理出來。

這涉及研究方法上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HARKing,Hypothesizing After the Results are Known,也就是在看到研究結果以後,才提出假說,卻把這個假說當成原本就已經設定好的研究目標。

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能從觀察中發現新的研究問題。

事實上,很多好的醫學研究,本來就是從臨床上的偶然發現開始。醫師看到一些原本沒有預期的現象,進一步思考可能的機轉,再設計研究去驗證。

這本來就是科學進步的一部分。

但我們必須分清楚,什麼是探索性分析(exploratory analysis),什麼是驗證性分析(confirmatory analysis)。

今天我看到連續五個上課日股市都下跌,於是提出「上課日可能與台股下跌有關」的假說,這可以是一個探索性的發現。

但我不能直接拿同樣五天的資料,當作這個假說已經被獨立驗證的證據。

因為提出假說和驗證假說,用的是同一批資料。

臨床研究也常常遇到這種情況。

假設我們研究一個中藥方劑,收集了20個不同的生物標記,最後只有其中一個達到P < 0.05。

研究者就回頭說,這個方劑原本就是要調控這個生物標記,並以此解釋治療機轉。

這樣的推論就必須非常小心。

如果這不是研究開始以前設定的主要研究終點,而是看完所有結果以後才挑出來的,那麼這個結果最多可以說是一個值得進一步研究的訊號。

我們可以根據它提出新的研究假說,但還需要後續研究驗證,不能直接當作已經確定的治療機轉。

同樣的數據,拿來發現問題和拿來驗證問題,意義是不一樣的。

四、我們只看上課的那幾天,卻沒有看不上課的日子

再回來看股市。

如果我只告訴大家,最近五個上課日台股全部下跌,大家自然容易覺得上課和下跌存在某種關係。

可是,如果我們把沒有上課的日子也放進來呢?

10月14日,台股從開盤48,382.64點,上漲到收盤48,625.83點。

10月21日,從開盤46,454.33點,上漲到收盤46,887.77點。

沒有上課的日子,確實也有上漲。

但是,沒有上課的日子也可能下跌。

所以問題不只是上課日有沒有跌,而是上課日的下跌機率,究竟有沒有比不上課日更高?

如果要認真研究,我們應該先明確定義觀察期間,把這段期間所有符合條件的交易日都納入,而不是只挑選印象深刻的日子。

接著建立一個2×2表格,一邊是上課日與非上課日,另一邊是當天上漲與下跌,再比較兩組的下跌比例、風險差異及相對風險。

當然,即使這樣比較,也還不能直接推論因果,因為不同日期的市場條件可能不一樣。

但至少我們開始建立比較的基礎,而不是只看其中一部分的資料。

這裡牽涉到Selection bias,也就是選擇偏差。如果研究者選取樣本或納入觀察資料的方式,讓研究中的關係無法代表原本想研究的對象,就可能產生偏差。

在這個故事裡,因為我們特別注意到連續下跌的上課日,才決定回頭整理這些資料,也同時涉及事後選取觀察期間與選擇性報告的問題。

如果只把符合自己想法的資料拿出來,忽略其他觀察結果,那麼即使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最後的結論仍然可能是錯的。

我覺得這是學生在閱讀論文時,很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情。

醫學研究最怕的,不一定只是數據造假。

有時候所有數據都是真的,但是資料選擇的方式,讓我們看見了一個不完整的故事。

五、10月22日上了四堂課,難道真的存在劑量反應?

這件事情還有一個很好玩的地方。

10月22日,我早上上了四堂課,結果台股從開盤到收盤下跌901.32點。

所以大家就會開玩笑說,是不是上課越多,股票跌得越多?

這聽起來好像有一點劑量反應關係,Dose–response relationship。

在醫學研究裡,如果一個藥物從低劑量、中劑量到高劑量,治療效果逐漸增加,我們通常會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

因為如果暴露量增加,效果也呈現一致的變化,就可能為因果推論提供額外支持。

但我們再回頭看看股市的資料。

10月15日,台股從開盤到收盤下跌了1,412.88點,比10月22日還多。

所以我們不能只因為10月22日上了四堂課,當天又出現大幅下跌,就說上課堂數越多,股市一定跌得越多。

而且目前只有一個四堂課的觀察日,根本不足以建立可靠的劑量反應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臨床研究不能只因為高劑量組剛好出現比較大的效果,就直接宣稱存在劑量反應。

我們應該事先設定分析方法,評估不同劑量與治療效果之間是否存在一致的趨勢,並且考慮效果量、信賴區間及樣本數。

即使看見劑量反應,也仍然需要排除其他可能的解釋。

不能只拿最符合預期的兩個數據來比較,就認為自己找到了某種規律。

六、真正影響股市的,會不會根本不是我上課?

接著,我會問學生一個問題。

「你們真的認為,我在教室裡上課,會影響台灣股票市場嗎?」

當然不太可能。

那麼,為什麼剛好在我上課的這幾天,台股會下跌?

可能是美國股市前一天的表現,也可能是國際經濟消息、半導體產業變化、外資交易,或者市場本身正在經歷一段修正。

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我們最後觀察到的結果。

在統計學裡,我們會討論Confounding,也就是混雜。

不過,要成為真正的混雜因子,不能只是因為某個因素會影響研究結果,還必須合理地與研究中的暴露因素存在關聯,而且不是位於暴露影響結果的因果路徑上。

例如,假設週二、週四本來就存在某些固定的市場交易模式或國際事件,而我剛好也固定在週二、週四上課,那麼星期幾及其相關的時間因素,就是需要考慮的潛在混雜來源。

在醫學研究裡也是如此。

我們常常看到接受某種治療的病人,疾病改善得比較多。

但我們要進一步問,接受治療的病人是不是本來就比較年輕?疾病比較輕?同時接受了其他治療?或者追蹤比較完整?

如果沒有把這些因素處理好,我們看到的治療效果,就可能不完全是治療本身造成的。

這也是為什麼,隨機分派臨床試驗很重要。

透過適當的隨機分派,可以在期望上讓已知與未知的基準混雜因子在兩組之間取得平衡,降低因為病人特徵不同而造成的偏差。

但即使是隨機分派研究,仍然需要注意分派隱蔽、盲法、追蹤流失、治療遵從性及結果評估方式。

研究設計需要處理的問題,遠遠不只是最後選擇哪一個統計檢定而已。

七、統計顯著,不等於臨床重要,更不等於因果關係

最後,我想回到一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觀念。

假設我們真的得到P < 0.05,那又代表什麼?

它不代表研究假說有95%的機率是真的。

也不代表治療有95%的機率有效。

更不代表暴露與結果之間一定存在因果關係。

P value的意義,是在特定統計模型與虛無假設成立的條件下,觀察到目前結果或更極端結果的機率。

所以,當我們閱讀一篇臨床研究,不能只看到P value小於0.05,就直接說這個治療有效。

還要看效果量有多大、95%信賴區間有多寬、研究設計是否適當、是否存在系統性偏差,以及這個效果對病人是否真的具有臨床意義。

例如,假設某個治療讓症狀量表平均改善了1分,P < 0.001。

如果這個量表需要改善5分,病人才比較可能感受到有意義的變化,那麼即使統計上非常顯著,我們仍然要思考這樣的改善是否足以改變臨床決策。

反過來說,如果一個治療的效果量很大,但因為樣本數不足,95%信賴區間很寬,P value沒有達到0.05,也不能直接認定治療完全沒有作用。

我們應該根據效果量及信賴區間,評估資料是否足以支持有臨床意義的效果,或是否仍然存在重要的不確定性。

在閱讀OR、HR、RR等相對效果指標時,也要看95%信賴區間是否包含1.0;如果是組間平均差、平均變化差等差異型指標,則要注意信賴區間是否包含0。

不過,我也會提醒學生,不能把Mean ± SD的範圍是否跨過0,直接當作統計顯著性的判斷標準。SD主要是在描述資料的離散程度,並不是用來推論平均效果是否顯著的信賴區間。

這些都是閱讀研究結果時,需要分清楚的基本觀念。

研究設計不好,P value再漂亮,也不能替我們補上缺少的因果證據。

八、回到中醫研究,我們是不是也常常犯一樣的錯誤?

講到這裡,我就會想到,其實我們在做中醫研究的時候,也常常遇到類似的問題。

例如,有一位修格蘭氏症患者,原本長期眼睛乾、嘴巴乾、疲倦,接受西醫常規治療後,症狀仍然沒有完全改善。後來我們在原本的治療基礎上,加上中藥或針灸,追蹤一段時間以後,發現病人的OSDI下降了、ESSPRI改善了,甚至HRV的某些指標也出現變化。

這個時候,我們很自然會覺得,中醫治療可能有效。

但如果用剛剛台股的例子來想,就會發現兩件事情其實很相似。

我去上課以後,台股下跌了。

病人接受中醫治療以後,症狀改善了。

這兩個都是我們確實觀察到的現象,但不能因為治療在前、改善在後,就直接認定改善一定是這個治療造成的。

病人原本可能正處於疾病比較嚴重的時期,即使沒有增加治療,症狀也可能隨著時間逐漸回到比較接近原本的狀態。

這在統計學裡叫做Regression to the Mean,均值回歸。

例如,病人因為最近眼乾特別嚴重才來就診,第一次測量的OSDI剛好是這段時間最高的數值。經過一個月以後,OSDI降低了,我們可能會認為是中藥造成的療效,但其中也可能包含疾病自然波動與均值回歸的影響。

另外,病人在接受中醫治療期間,可能同時調整了人工淚液、免疫調節藥物、睡眠習慣,或者因為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治療,而對症狀有不同的感受與評估。

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最後的研究結果。

所以,當我們看到治療前後有統計顯著差異,例如OSDI從30分下降到20分,而且P < 0.05,我們不能只因為這個數字漂亮,就直接說中藥已經證實有效。

我們還要問,如果沒有使用中藥,病人原本會怎麼變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對照組。

但有了對照組以後,問題也沒有全部解決。

假設我們設計一個中藥加上西藥,對照單純西藥的隨機分派臨床試驗。兩組治療前後的OSDI都有改善,而中藥組的組內比較P < 0.05,對照組卻沒有達到統計顯著。

這個時候,能不能直接說中藥比單純西藥有效?

其實還是不行。

因為「一組達到顯著、另一組沒有達到顯著」,並不代表兩組之間的治療效果就有顯著差異。

我們真正應該檢驗的是兩組之間的治療效果差異。

例如,可以使用適當的共變數分析模型,比較兩組追蹤時的OSDI,並調整治療前的基準值。如果有多次追蹤,也可以使用適合的重複量測模型,處理同一位病人不同時間點之間的相關性。

這和前面討論台股的問題是一樣的。

不是只看我上課的那幾天有沒有跌,而是要比較上課與不上課,在合理且可比較的條件下,究竟有沒有不同。

我覺得這是中醫附加治療研究非常重要的一個觀念。

因為臨床上,我們本來就經常是在西醫常規治療的基礎上,再提供中藥或針灸治療。

這樣的研究設計並沒有問題,關鍵是我們要把真正的研究問題定義清楚。

我們究竟想知道的是中醫治療本身的療效,還是在現有標準治療基礎上,增加中醫治療能不能帶來額外的臨床效益?

這兩個問題不同,所需要的對照設計與最後可以做出的結論,也不一樣。

九、吃包子、喝水也可以Add-on西藥,那中藥和針灸有什麼不一樣?

這也讓我想到,之前有人問過一個滿有意思的問題。

我們一直在做中藥或針灸Add-on西藥的臨床研究,也就是在原本西醫常規治療的基礎上,再增加中藥或針灸,希望能讓病人的症狀得到進一步改善。

可是,如果今天不是加中藥,而是吃包子Add-on西藥,或者喝水Add-on西藥,這樣不也是Add-on嗎?

那麼,中藥或針灸和吃包子、喝水,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我覺得這個問題其實很好,因為它讓我們回到研究設計最基本的概念。

Add-on Therapy,從字面上來說,就是在原有治療的基礎上,額外增加一個介入。

但Add-on本身只是在描述治療安排,並不代表額外增加的介入一定具有療效。

從這個角度來看,吃包子、喝水、中藥、針灸,確實都可以和西藥同時存在。

但「同時存在」不代表「具有附加治療效果」。

如果今天有人認為吃包子可以改善乾眼症,當然也可以提出這個研究假說。

例如,我們可以設計一個隨機分派臨床試驗,讓兩組乾眼症病人都接受相同的標準治療,其中一組額外接受事先定義好的包子飲食介入,另一組接受適當的對照介入,再比較兩組的OSDI、淚液分泌量或其他事先設定的研究終點。

但研究之前,還要考慮這個介入究竟有沒有合理的生物學基礎、是否安全、是否符合研究倫理,以及能不能排除熱量攝取、營養組成、期待效應等其他因素的影響。

喝水也是一樣。

如果我們認為增加飲水量可以改善乾眼症,就必須先定義增加多少水、持續多久、適用於哪些病人,以及要用什麼方式評估效果。畢竟,對於原本水分攝取不足的人,和原本水分攝取充足的人,增加飲水量可能有不同的生理意義。

這些問題都需要透過研究去回答。

那麼,中藥或針灸有什麼不一樣?

我認為,中藥與針灸可以有傳統醫學理論、既有臨床經驗、藥理研究或先前臨床試驗作為提出研究假說的基礎。

這些資料可以幫助我們決定為什麼選擇這個介入、可能作用於哪些病人,以及應該觀察哪些療效指標。

但是,研究假說有理論依據,和研究假說已經得到證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中藥或針灸並不會因為被稱作Add-on Therapy,就自動比吃包子或喝水更有效。

我們仍然必須透過適當的研究設計,證明它在原有治療的基礎上,是否真的提供額外的臨床效益。

而且我認為,這裡還有一個非常重要、但經常被混在一起的研究方法問題:證明整個Add-on治療方案具有額外效益,與證明新增介入本身具有特異性療效,並不是同一個研究問題。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很接近,但是研究設計、對照組,以及最後能夠做出的結論,其實都有差別。

假設我們設計一個研究:

A組接受西醫標準治療。

B組接受西醫標準治療加上針灸。

經過兩個月以後,發現B組的症狀改善程度顯著優於A組。

這個結果代表什麼?

如果隨機分派、追蹤及分析都適當,我們可以說,在這個研究條件下,增加整個針灸治療方案,比單純西醫標準治療帶來更多改善。

這就是Add-on treatment strategy的額外效益。

但我們還不能直接說,這個差異全部都是針刺特定穴位、特定針刺手法,或某一個針灸特異性生理機轉所造成的。

為什麼?

因為接受針灸的病人,除了接受針刺本身,也可能增加與醫療人員接觸的時間、接受更多照護與關注,並且對治療產生不同的期待。

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病人最後的症狀評估。

所以,如果我們想回答的是「增加針灸照護方案,能不能讓病人改善更多」,那麼比較標準治療與標準治療加上針灸,就是一個可以考慮的研究設計。

但是,如果我們真正想回答的是「針灸本身是否存在超出非特異性治療因素的效果」,就需要再思考適當的假針灸、注意力對照或其他控制方式。

而且假針灸也不一定完全沒有生理作用,並不是只要設計假針灸組,就自動得到一個完全沒有治療作用的對照。

因此,對照方式怎麼選擇,仍然取決於我們真正要估計的治療效果。

中藥也是一樣。

如果我們比較西藥加中藥,與單純西藥,得到的是增加整個中藥治療方案所帶來的額外效益。

如果我們希望進一步確認中藥方劑本身的特異性作用,就可以考慮在兩組均接受相同標準治療的基礎上,分別使用中藥與適當安慰劑,並盡可能控制外觀、味道、治療期待及共同介入等因素。

這樣才能更清楚地評估,中藥相對於對照介入所產生的效果。

不過,我也會提醒學生,安慰劑對照同樣不是萬能的。它有助於控制某些期待效應與研究偏差,但能不能真正分離特異性與非特異性效果,還是取決於安慰劑本身是否適當、盲法是否成功,以及研究其他環節是否受到控制。

所以,我們不能只是問「有沒有對照組」,還要問「這個對照組究竟讓我們回答了什麼問題」。

如果我們想證明的是Add-on treatment strategy的額外臨床效益,就應該評估增加整個治療方案後,病人是否得到更多改善;如果想證明的是介入本身的特異性療效,就需要更適合這個目的的對照設計。

兩種研究都可以有價值,沒有必要把其中一種說成比較正確,另一種就沒有意義。

真正重要的是,研究問題必須與研究設計一致,而最後的結論也不能超過研究設計所能支持的範圍。

如果我們的研究只能證明整個Add-on治療方案有效,就不應該直接把結果解釋成某一個特定中醫機轉已經得到證實。

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安慰劑對照研究沒有發現明顯的特異性效果,也不能直接推論整個治療方案在真實臨床照護中一定沒有任何價值。這仍然需要看研究的效果估計、精確度與所回答的問題。

我認為,這是做中醫臨床試驗時,一個非常基本、卻也非常重要的區別。

回到吃包子、喝水的問題,我不認為應該因為這個假設聽起來很奇怪,就直接否定它;也不應該因為中藥或針灸有傳統理論依據,就認為它們不需要接受同樣嚴謹的檢驗。

科學研究本來就允許我們提出各種假說,但最後要看證據能夠支持到什麼程度。

如果吃包子真的能透過嚴謹的研究,證明對某一類病人具有額外而且有臨床意義的治療效果,那麼我們就應該認真看待這個結果。

反過來說,如果中藥或針灸經過適當研究,並沒有顯示額外效益,我們也應該接受這個結果,重新思考介入方式、適用族群,或者原本的治療假說。

這也是我對Add-on研究一直抱持的看法。

Add-on只是在描述我們額外增加了什麼,真正需要用研究回答的,是增加以後究竟帶來了什麼。

而且,我們還要分清楚,這個「帶來了什麼」,究竟是整個治療方案的臨床價值,還是介入本身的特異性效果。

這兩件事情都值得研究,但不能混為一談。

十、中醫辨證論治,更需要注意多重比較與亞組分析

中醫研究還有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我們經常希望從很多不同的面向,去評估病人的整體改善。

例如,在修格蘭氏症研究裡,我們可能同時收集OSDI、ESSPRI、ESSDAI、Schirmer's test、唾液分泌量、HRV,甚至中醫體質量表與各種免疫學指標。

這樣的設計有它的價值,因為中醫臨床本來就不只關注單一症狀。

但問題是,當我們測量的指標越多,統計分析也會變得越複雜。

假設我們同時分析20個彼此獨立、實際上完全沒有治療效果的研究終點,而且每一個檢定都使用P < 0.05作為顯著標準。

那麼,至少有一個指標因為隨機誤差而出現假陽性結果的機率是多少?

1 − (0.95)²⁰ ≈ 64.2%。

這個數字其實很值得思考。

當然,在真實的醫學研究裡,不同指標往往具有相關性,因此不能直接把64.2%當作所有多指標研究的實際偽陽性率。

但它提醒我們,如果沒有事先規劃主要與次要研究終點,也沒有適當處理多重比較,研究中出現偶然顯著結果的風險就可能增加。

假設最後20個指標只有一個達到顯著,我們就特別強調那個指標,甚至再回頭找一套中醫理論或生物學機轉來解釋,就很容易落入前面談到的選擇性報告與HARKing問題。

我並不是認為這些探索沒有價值。

相反地,我一直覺得,中醫臨床有許多值得深入研究的現象。

尤其是中醫辨證論治,原本就是從不同病人的症狀組合、體質特徵與疾病表現,去尋找比較適合的治療方式。

但也正因為中醫強調個體差異,我們更應該把研究問題定義清楚。

例如,我們認為某一種中醫體質的病人,接受特定中藥治療後,改善程度可能比其他體質更加明顯。

那麼研究設計上,就不能只是在各個體質組裡分別做治療前後比較,最後挑出有顯著的那一組,說這個體質對治療特別敏感。

我們應該進一步檢驗中醫體質與治療效果之間是否存在交互作用,也就是Treatment-by-subgroup interaction。

如果不同體質的病人,對同一個治療確實呈現不同的治療效果,而且這種差異能夠在事先規劃、樣本數足夠的研究裡得到支持,那麼它才有機會成為個人化治療的重要證據。

不過,即使交互作用達到統計顯著,也還要考慮多重檢定、亞組樣本數、效果估計的精確度,以及後續研究能不能重現。

這也是我認為中醫辨證論治未來值得努力的一個方向。

我們不是只把病人分成不同證型,再看看哪一組P value比較漂亮。

而是要進一步研究,中醫證型或體質能不能真正幫助我們預測治療反應,以及這些分類在不同研究對象之間是否具有穩定性。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中醫辨證論治就不只是傳統理論的分類,而是有機會成為可以被檢驗、被重現,甚至應用於臨床決策的研究模型。

十一、中醫研究不是為了證明中醫一定有效

講到這裡,我想再多談一個我自己對中醫研究的看法。

我一直認為,中醫臨床經驗很重要。

因為我們每天看病人,會觀察到許多在既有文獻裡還沒有被充分解釋的現象。有些病人接受中藥後,原本長期困擾的症狀改善了;有些病人接受針灸後,疼痛、疲倦或睡眠出現變化。

這些都是研究問題可能開始的地方。

但臨床經驗不是研究的終點。

如果我們認為某一個治療有效,就更應該想辦法設計適當的研究,去確認這個效果是不是真的存在。

因為如果它真的有效,我們應該希望它能夠在不同研究對象、不同研究團隊,以及不同醫療環境下,得到相對一致的結果。

如果效果只出現在我們自己的資料裡,或者只有經過特定統計方法、特定亞組分析後才會顯著,那麼我們就需要更仔細地檢查,到底是治療真的有效,還是研究設計和分析方式影響了最後的結果。

對我來說,中醫研究不是一定要證明中醫有效,才算做出好的研究。

如果研究結果顯示效果有限,甚至沒有達到統計顯著,只要研究設計嚴謹、結果可信,一樣具有價值。

因為這些結果可以幫助我們知道,哪些治療值得繼續發展,哪些治療可能只適用於特定病人,以及哪些原本認為有效的臨床經驗,其實還需要更多證據。

研究結果如果不符合原本的期待,也不代表這個研究沒有意義。

相反地,它可能讓我們更清楚地知道,原本的臨床假說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正。

我覺得真正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因為相信一個治療,就降低對證據的要求。

也不能因為得到一個符合期待的P value,就停止追問。

畢竟,今天連我去上課和台股下跌,都可以在特定假設下算出一個P = 0.03125。

如果中醫研究也只用P < 0.05來決定一個治療有沒有效,那麼我們可能只是把原本想相信的事情,用統計重新說了一遍而已。

我不反對從臨床經驗相信一個治療可能有效,但研究的目的,是去檢驗這份相信,而不是替這份相信找證據。

這句話也是我希望學生在做研究的時候,能夠慢慢理解的一件事情。

我們可以有臨床經驗,可以有理論基礎,也可以有自己對一個治療的期待。

這些都可以成為提出研究假說的理由。

但當我們真正開始做研究,就應該讓資料有機會支持我們,也有機會推翻我們。

如果研究結果不符合原本的假說,我們應該先檢查研究設計、資料品質、統計分析與結果的不確定性,而不是急著找另一個分析方法,把它重新算到顯著為止。

如果研究結果顯示原本的假說可能不成立,那麼願意修正自己的看法,本來就是研究的一部分。

科學研究並不是為了讓研究者每一次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是讓我們在不斷提出問題與檢驗假說的過程中,逐漸知道哪些事情比較可信,哪些事情還需要更多證據。

中醫研究的目的,不是用統計證明我們原本相信的事情,而是透過研究,分辨哪些臨床觀察真正有證據支持。

十二、如果真的要研究,我們應該怎麼做?

最後,我們再回到這次股市的故事。

如果我真的想研究「上課是否影響台股」,應該怎麼設計研究?

我想,第一件事情不是先打開統計軟體,而是先把研究問題寫清楚。

我們究竟想知道的是,上課日整天比較容易下跌,還是上課期間的股價變化比較明顯?

這兩個問題不同,所需要的資料也不一樣。

如果想研究上課前後的變化,就應該在下一次上課以前,先設定觀察期間、上課時間,以及主要研究終點。

例如,接下來連續觀察三個月,清楚記錄每天是否上課、上課開始與結束的時間、上課堂數,以及台股在各個時間點的指數變化。

而且不能只用當天收盤減開盤,因為我早上的課程只占整個交易時段的一部分。

如果真正想知道上課前後的變化,就應該使用盤中資料,觀察上課前、上課期間,以及上課後的指數變化,並與相同星期、相同時間的非上課時段比較。

接著,還需要考慮市場本身的波動趨勢、國際股市及其他可能影響結果的因素。

如果市場原本就正在下跌,我們也不能把整段跌幅全部算到上課頭上。

當然,即使這樣設計,這仍然是一個觀察性研究,很難真正建立因果關係。

但至少我們開始用一個比較合理的方法,回答原本提出的研究問題。

而不是先看到五次下跌,再想辦法找一個統計方法,證明這五次下跌有多特別。

這也是我一直希望學生在做研究時,能夠慢慢養成的習慣。

當我們有一個臨床觀察,覺得某個中藥、針灸或治療方式可能有效時,先不要急著證明它。

應該先問自己,我們真正想回答的是什麼問題?我們希望估計的是整個治療方案的額外效益,還是某個介入本身的特異性療效?

應該用什麼研究設計?需要什麼樣的對照組?應該事先設定哪些主要研究終點?有哪些因素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

等這些事情想清楚以後,再開始收集資料、進行統計分析,研究才比較有機會得到可信的結論。

十三、我最後想跟學生說

其實這次股市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好的研究方法教材。

因為它的數據是真實的,現象也確實發生了。

連續五個上課日,台股從開盤到收盤全部下跌。

在一組理想化的假設下,甚至可以算出一個小於0.05的單尾P value。

可是,我們很清楚,不能因此就說上課造成台股下跌。

這也讓我想到,為什麼我們在醫學研究裡,必須不斷強調研究設計的重要性。

統計可以幫我們判斷,觀察到的資料在特定假設下有多不尋常,但它不能自動告訴我們,這個現象為什麼發生。

如果連這麼明顯缺乏因果合理性的事情,我們都可能用真實的數據和一個小於0.05的P value,講得好像真的存在某種特殊關係,那麼在臨床研究裡,面對那些機轉上看似合理、又有統計顯著性的結果,就更需要謹慎。

因為醫學研究比股票市場複雜得多。

病人的疾病會自然變化,治療可能同時進行,研究對象存在個體差異,測量工具也可能有誤差。

我們看到一個結果,通常不會只有一種可能的解釋。

尤其是中醫研究,我們常常從真實的臨床經驗出發,提出中藥、針灸或辨證論治可能有效的假說。

這些假說可以有傳統理論與既有研究作為基礎,但仍然需要透過適當的對照與統計分析,確認真正的治療效果。

而且,我們必須分清楚,增加整個中醫治療方案所帶來的額外臨床效益,和中醫介入本身具有特異性療效,是兩個不同的研究問題。

Add-on只是治療安排,不是療效保證;研究設計決定我們能回答什麼問題,研究結果則決定我們能把結論說到哪裡。

因此,我希望學生學統計,不是只學會如何使用軟體、如何選擇檢定,或如何把P value算到小於0.05。

更重要的是,學會在看到研究結果時,多問幾個問題。

這個結果是真的嗎?有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研究設計能不能支持這個結論?如果換一批病人、換一個研究團隊,結果還會一樣嗎?

我覺得,當學生開始會問這些問題,才是真的開始學會做研究。

而且這種能力不只用在閱讀論文,也會影響我們未來怎麼看待自己的臨床經驗。

我們可以從經驗中發現問題,但不能只憑經驗決定答案。

可以從統計中找到證據,但不能只看統計顯著性就停止思考。

一個真實的觀察,加上一個正確的統計計算,仍然可能得到錯誤的科學結論。真正決定研究價值的,是我們提出了什麼問題,以及用了什麼方法去回答。

所以,我最後還是想回到自己對研究的一個基本態度。

我不反對從臨床經驗相信一個治療可能有效,但研究的目的,是去檢驗這份相信,而不是替這份相信找證據。

至於大家叫我不要再去上課這件事情,我想可能還是得繼續上。

不然,我們就沒有這麼好的例子可以拿來教統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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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捐款計畫


中醫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utoimmune Disease and Dry Eye Syndrome Objective Measurements Lab,AIDDES Lab)致力於結合中醫理論與現代科技,進行前瞻性的研究,探索自體免疫風溼疾病與乾眼症患者的病理機轉及中醫輔助治療。AIDDES實驗室聚焦於透過客觀量測訊號,如中醫體質、舌診、脈診、虹膜、甲褶及心律變異等,加上DNA、RNA、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生物醫學指標,深入探討客觀與生物醫學指標與自體免疫疾病的相關性,並進行跨領域的研究,以期建立更科學且精確的診斷與治療方法。
此外,我們也積極運用人工智慧及深度學習技術,對中醫體質、舌診、脈診資料進行自動化分析,並將其應用於處方的個人化設計。並希望可以通過基因序列、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研究,揭示自體免疫風溼疾病及乾眼症在分子生物學層面的機轉,並探索其中草藥及針灸等臨床介入方法的療效與潛力。我們的研究不僅有助於推動自體免疫疾病的精準醫療,還旨在構建真實世界的大數據研究,為未來的臨床決策提供有力支持。
因此,我們發起此捐款計畫,希望借助各界的支持,為患者帶來更好的醫療選擇,並推動中西醫結合。我們研究最終目標是幫助廣大的自體免疫疾病及乾眼症患者,減輕患者口眼乾燥症狀,提升生活品質,促進健康。

本專案將用於下列用途:
1.先進儀器設備的購置與升級:採購各類先進的研究儀器來提升實驗的精確度與效率,這包括心律變異係數分析儀、舌診及脈診儀、虹膜儀、甲褶鏡、基因定序……等設備,用於收集與分析患者的生理訊號與分子數據。
2.人工智慧與深度學習系統的開發與應用:我們計劃進行於人工智慧技術的開發,尤其是在中醫體質、舌診及脈診數據的自動化分析和中醫處方分析系統,目的是提高中醫診斷的準確性與中醫處方的精確度。我們將構建深度學習模型,並持續優化其性能,以應對複雜的臨床數據。
3.基因及多體學研究:為了探索自體免疫風溼疾病及乾眼症的病理機轉,我們將進行基因體、蛋白質體學、口腔微生物菌相等多體學研究,這不僅包括基因序列分析,還涉及RNA定序、蛋白質功能表現及口腔微生物菌相之變化。我們的目標是找出影響疾病發展的關鍵因子,從而發現新的治療靶點。
4.中草藥及針灸的臨床介入研究:我們將以嚴謹的臨床試驗設計,對中草藥及針刺療法在自體免疫疾病及乾眼症中進行療效分析與科學性驗證,中醫藥及針灸的大規模隨機對照試驗,可嚴謹評估中醫療法的有效性與安全性。
5.大數據研究平台的建立:為了促進長期數據的收集與分析,我們將建立自體免疫疾病暨乾眼症的的大數據研究平台,利用真實世界的數據進行病患狀況追蹤、療效評估及疾病預測。這將有助於我們對疾病進行全面的、長期的觀察,並為未來的臨床應用提供科學證據。
6.科研人才的培育與發展:我們希望藉由此捐款計畫,培育優良的碩博士學生與研究員培育,提供學術課程、研討會與研究資源,鼓勵他們投入中醫藥、針灸進行自體免疫疾病與乾眼症相關領域研究。我們也將與國際頂尖學術機構合作,促進國際交流與技術提升。
7.國際學術交流與成果發表:我們將積極參與國際學術會議,發表研究成果,並與全球學者進行交流。我們的目標是讓AIDDES實驗室的研究成果獲得全球認可,並推廣至更廣泛的臨床應用情境,造福更多的患者。

本捐款計畫將為AIDDES實驗室的研究提供強大的支持,幫助我們未來的科學技術提昇、臨床試驗、多體學整分析及大數據研究上持續發展,並加速推動中西醫結合研究的進展。我們衷心感謝您的支持與關注,期待與您共同創造更美好的醫療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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