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中西醫療法治療
IgG4 相關性疾病
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張清貿科主任
https://tcmcmc.blogspot.com/2026/07/igg4.html
一、開場與來賓介紹
主持人董幼雲：
歡迎收聽《有此醫說》，我是董幼雲。如果您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節目，歡迎幫我們按訂閱，也歡迎到
Apple Podcast 幫我們按五顆星，並留下好評，感謝您。
歡迎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科主任張清貿。張主任，您好。
張清貿主任：
各位聽眾朋友大家好，我是張清貿。
主持人董幼雲：
張主任現在除了在榮總擔任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科主任之外，也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的副教授，以及傳統醫藥研究所的副教授。所以，中醫都必須有中醫跟中藥的基礎？
張清貿主任：
對。因為我們在研究中醫的時候，除了研究診斷、機理以外，我們還要知道，除了辨證以外，還要講到論治，要怎麼去治療。所以，中藥是一定必須知道的，這是我們最基本的。
主持人董幼雲：
講到張清貿，我們提到「張清貿」這三個字，如果您在網路上打一下，就會劈哩啪啦一大堆資料出來。有兩個非常重要的點：一個就是乾燥症，也就是我們說的修格蘭氏症；看到張清貿主任的名字，很多都跟這個疾病有關。另外一個就是我們今天要談的
IgG4。
說句老實話，除了前面開始介紹的那一段，我還是照著張主任的介紹，我真的不知道這個疾病到底是什麼。你跟我們好好說一下，你為什麼會想到講這個主題？
二、從修格蘭氏症患者發現 IgG4 相關性疾病
張清貿主任：
我在做博士論文的時候，我們就發現說，奇怪，為什麼乾燥症裡面會講到
IgG，甚至講到 IgG4？那時候就有一個印象。
一直到我有一個患者，他很奇怪，這個月肝臟不好，下個月腎臟不好；是乾燥症的患者，又是男生，不然就是淋巴會腫起來，可是又都是良性。
有一天，我念論文讀一讀，突然想到說：「他該不會就是乾燥症合併
IgG4？」那時候就建議他：「你要不要去抽一下血？」結果一抽出來，真的
IgG4 很高。我才發現，原來這件事情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問題。
我們就回頭去看，到底 IgG4 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前，如果 IgG4 跑到胰臟，胰臟就會腫起來，叫做自體免疫性胰臟炎；跑到肝臟，就可能形成自體免疫相關的肝臟發炎；跑到甲狀腺，就可能形成自體免疫性甲狀腺炎。甚至有人會覺得胰臟腫起來就是癌症、是胰臟癌，結果去切片又是良性的。
所以，這幾年醫學家把這些疾病收集起來以後，發現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
IgG4 超級高，因此全部重新命名為
IgG4-related disease，也就是 IgG4 相關性疾病。只要 IgG4 出現在任何地方，造成該處的病變，都可以成為
IgG4-RD。而且這是一個全身性的疾病，它跑到哪裡，哪裡就會有病灶、會有不舒服。
主持人董幼雲：
你可以把 IgG4 用中文好好講一下，跟我們大家介紹嗎？我知道那個名字很長，我沒有辦法念，你念。
張清貿主任：
IgG4 是免疫球蛋白 G。免疫球蛋白 G 裡面有很多小單元，有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個亞型；第四個亞型特別會作怪。它會在那裡造成一種反覆性的發炎，所以一發炎就腫起來，再發炎又再腫起來，越來越腫，甚至會纖維化。
因為它是免疫球蛋白，免疫球蛋白就是 immunoglobulin，所以叫 Ig；G 是其中一個類別；裡面的 subclass 4，就是第四個亞型。
主持人董幼雲：
簡單來說，它就是跟你的免疫體質有關。
三、從免疫談中醫陰陽與平衡
主持人董幼雲：
那免疫在中醫上是怎麼說的？
張清貿主任：
這不是我講的，這是最頂尖的醫學期刊曾經講過的。我們免疫有第一型、有第二型，他們那時候就畫了一個圖，就是太極圖，跟你講說：「這就是陰陽。」真的，現在你只要去看，只要在講免疫，甚至是免疫學的頂尖期刊，都會畫這個太極圖。這是外國人講的，不是只有我們臺灣人、中國人在講，而且不是中醫自己講的。
主持人董幼雲：
對，就是他們已經認可這件事情。
張清貿主任：
免疫就是陰陽。講到陰陽，就是平衡。所以，免疫如果有問題，免疫體質不平衡，就會造成身體的不適、不舒服。
我們中醫會講，人可能受到風、暑、濕、燥、火等外在因素影響，也會因為地理環境，甚至因為住的地方不同而形成不同的偏性。因為人有這個偏性，我們就要用藥物的寒、涼、溫、熱、平等藥性，幫你矯正，把你調回中庸的地方，這就是中醫。
所以，中醫並不是只在治病。治病可能是最後的結果，但是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你這個不協調的狀態，調整回比較平衡的狀態。
主持人董幼雲：
我們現在可以透過中醫門診，或者是中醫師，不管是用按診也好，或者是望、聞、問、切任何一個方式，可以知道我的身體是不是需要做這個調和或平衡嗎？
張清貿主任：
我們現在一般都是用從華佗那時候傳下來的臟腑辨證。我幫你用望、聞、問、切看完，判斷你是肝、心、脾、肺、腎哪裡出問題。
哪裡出問題的時候，例如是心，我們再去分辨你是心氣虛、心陰虛，還是心血虛；再根據氣、血、陰、陽的狀態，用相對的藥物來治療。所以，反而不是只針對一個疾病的症狀，而是對你身體整體的狀態做調整。這也是免疫很重要的一個基準。
應該是說，所有疾病最後把它拆解完，最底層的結構就是我們所講的陰陽，就是這個不平衡。
主持人董幼雲：
你這樣一講，會不會覺得中醫其實在一開始，就站在一個別人沒有辦法望其項背的高度？因為它的基準就是很棒的。
張清貿主任：
可是因為它的基準那麼高，相對來說，你要操作、要給它一個操作型定義，就不是那麼容易。所以，每個人的掌握度不太一樣，而且每個人的切入點也不同。這就是中醫，說簡單很簡單，說難也很難。
四、什麼情況下需要檢查 IgG4？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您剛剛說我們在做 IgG4 檢查的時候，因為張主任是國內治療修格蘭氏症數一數二的專家，而且您剛剛也說，是在乾燥症相關期刊上看到常常出現
IgG4。
您可以告訴我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您會跟病人說：「你去做
IgG4 檢查」？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身體不平衡，覺得自己常常容易東發炎、西發炎，我是不是需要做一個檢查來確定有沒有
IgG4 的問題？
張清貿主任：
其實像乾燥症、紅斑性狼瘡，都有它們常態性的表現。例如乾燥症就是口乾、眼乾，嚴重一點可能有肺臟纖維化。可是有的人很奇怪，乾燥症會合併糖尿病，而且血糖會異常地高，甚至突然高上來。
為什麼？因為 IgG4 有時候會讓胰臟出問題，所以血糖就很高。
這裡還有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像免疫性疾病的患者可能會吃類固醇，類固醇吃久了以後，血糖也可能會高。這時候就變成，到底是藥物造成的，還是疾病造成的？我們很難理清。
主持人董幼雲：
有道理。
張清貿主任：
我再舉另外一個例子。乾燥症患者常用的標準藥物之一叫做羥氯奎寧，它原本是從治療瘧疾的藥物發展而來。以前是很苦的藥水，治療瘧疾，苦得要命；現在不苦了，現在甚至完全嚐不到味道。
乾燥症患者常常會疲倦，我們也會用羥氯奎寧來治療乾燥症的疲倦，可是它的副作用也可能是疲倦。
主持人董幼雲：
等一下，很複雜喔。
張清貿主任：
很複雜。也就是說，今天患者跟我講：「我有什麼樣的症狀。」我要去釐清這個症狀是疾病造成的，還是藥物造成的。
如果是藥物造成的，而他一直在吃這個藥，你去治療這個症狀，它就不會好。既然不會好，我們心裡就要有個底，要知道什麼東西可以改善，什麼東西不能改善。我要去抓出這個點，我覺得那是最困難的地方。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有沒有 IgG4 的問題，跟臨床症狀之間，還不一定能夠直接做一個判斷？
張清貿主任：
對。因為我在念博士的時候，大概十年前，醫學界開始提到很多疾病會合併
IgG4；大概五年前，他們開始說有一個
IgG4 相關性疾病出現了；但是到大約兩年前，才提出
guideline，告訴大家要怎麼診斷 IgG4 相關性疾病。
主持人董幼雲：
現在有了嗎？
張清貿主任：
現在有了，已經有一個共識了。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等於說，這個疾病很新，大概不到二十年。我今天好像才很正式地看到它。當然，我們平常不會那麼在意每一個疾病名稱，但是我今天看到主任給的題目以後，才發現這到底是一個什麼疾病。
而且主任今天講的重點是「整合中西醫療法」。所以，在治療
IgG4，或者是對 IgG4 有更清楚的了解之前，我們必須知道，這個疾病是不是必須把中西醫合在一起，做整合醫療，效果才會好？
五、面對一個新疾病，先理解疾病再思考中醫角色
張清貿主任：
應該說，我個人的方法是，我在治療一個疾病之前，要先了解它。了解它是怎麼被發現的，再來是為什麼會產生這個疾病，也就是它的機轉；最後是它有什麼症狀、臨床上怎麼治療。
到這個時候，我們再回頭看中醫的角色、中藥的角色，可以在裡面怎麼做調整。這是我一般接觸一個疾病時的方法。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您先告訴我，IgG4 用中西醫療整合的效果是不是好的？
六、西醫標準治療、中醫介入與臨床病例
張清貿主任：
IgG4 很特殊，也很複雜。它通常有兩個主要的西醫藥物。第一個是類固醇。
主持人董幼雲：
您的意思是西醫的標準療法？
張清貿主任：
對。西醫的標準療法，第一個是類固醇，第二個是
rituximab，也就是利妥昔單抗。如果這兩個藥有效，第一個月
IgG4 馬上會砍半，也就是降到一半以下。
主持人董幼雲：
這是類固醇的功效嗎？
張清貿主任：
對，是類固醇跟利妥昔單抗的效果。如果有效，通常就很好，大家就繼續這樣治療；可是如果沒有效，藥一直吃，副作用就會出現。
IgG4 更麻煩的地方是，我今天第一次用藥有效，第二次復發的時候，可能就沒有效了。
主持人董幼雲：
類固醇也沒有效嗎？
張清貿主任：
都可能沒有效。所以你就要再找新的藥，可是新的藥可能還在開發、還在做研究。這個時候，我們就會思考，有沒有中醫可以介入的空間。
所以，我過去治療過幾個患者，也發表了一些病例報告。從幾個病例來看，中醫是有效果的。
像我去年發表的一篇病例報告，有一個患者每次都是肚子痛，然後住院。住院常常會發現胰臟腫起來、肝臟腫起來。檢查時發現他的
IgG4 達到一千多。他中間也有使用一些西藥治療，後來到我的門診。
我幫他用藥大概半年以後，IgG4 就開始一路下降，從一千多降到八十以下。
主持人董幼雲：
從一千多降到八十以下。花了多少時間？
張清貿主任：
它是陸陸續續下降的，但真正降得很大，是在半年以後。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中醫治療必須要有一段時間，對不對？
張清貿主任：
它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我們會講，你現在外面的那些免疫細胞都是不好的，它們必須先消耗掉，然後重新教育一批好的免疫細胞出來，你的身體才可能會改變。
所以，不管是中藥或西藥，通常都至少要三個月以上。半年以後，有機會達到一個不錯的效果。
主持人董幼雲：
以主任現在臨床治療的病人來說呢？
張清貿主任：
因為病例報告發表以後，就陸續有一些患者來。有一陣子，我也會覺得：「這個病用中藥到底有沒有用？」但患者都蠻願意再回診的，他們就說反正試試看。
結果我發現，前半年真的沒有降很多；半年過後，真的開始下降。很多患者的
IgG4 都會從三、四百，降到一半以下。
七、治療 IgG4 相關性疾病的三條思考路徑
主持人董幼雲：
我們今天為您邀請到的是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科主任張清貿。張主任今天跟我們談的主題是「整合中西醫療法治療
IgG4 相關性疾病」。
IgG4-related diseases 是一整串的疾病，而且
diseases 是加 s，所以從頭到腳都有可能發生。
張清貿主任：
對。IgG4 跑到哪裡，哪裡就會發炎。
主持人董幼雲：
剛剛我們講到，西醫治療是以類固醇為主。國內治療這個疾病的中醫師，我大概一個手指頭就可以算出來，沒有很多。張醫師是其中幾位重要醫師之一。
您在治療 IgG4 患者、使用中藥對證治療時，會考慮哪些基準？
張清貿主任：
我去年去演講的時候，整理了很多文獻，找出三大方向。
第一個，它會發炎。中醫會講火氣很大，而且是虛火。
第二個，因為它反覆發炎、反覆修復，所以會纖維化。例如肺臟纖維化、腎臟纖維化，這些到了現在就不太好處理。其實你如果翻開中醫藥的研究，只要有在做中醫藥研究，很多都會研究如何治療發炎與纖維化。
我那時候想到一件蠻特殊的事情：為什麼我那個病例報告會有效？但是其他患者平常又不一定好，是不是還有第三條路徑？
所以，我那時候整理了很多資料，還真的被我找到第三條路徑。我是從癌症治療得到這個想法。癌細胞用一些西藥、生物製劑或抗癌藥殺死以後，死掉的細胞會留在原來的地方，造成二次發炎。而且這個二次發炎的程度，可能是原來的十倍以上。整個發炎被放大以後，就會讓前面那兩條路徑更嚴重，也更難處理。
我就想，難道中藥可以找到第三個方法，去處理這條路徑嗎？中醫常講陰陽、講一個緩衝，是不是就在講這件事情？
所以，這一、兩年我開始去想，除了第一條路、第二條路，我一定要做第三條路。我覺得這是中醫一個新的方向。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您是依照這三種不一樣的思考方式下藥？
張清貿主任：
對。
主持人董幼雲：
然後病人的指數在半年之後明顯下降，平均大概需要半年的時間？
張清貿主任：
有的人也很快，甚至一個月就看到下降。
主持人董幼雲：
也有人不接受這三條路，也就是沒有效，可能還要找第四條路，有沒有這種可能？
張清貿主任：
也是有。這個疾病本來就很複雜。在中西醫一起使用的狀況下，大概還有四成的患者效果比較沒有那麼好，可能還有另外一條路徑。
主持人董幼雲：
如果 IgG4 這個指數下降，就表示體內這些症狀都會得到有效緩解；但是並不算治癒，因為它還是有復發的可能？
張清貿主任：
對。以現在來說，免疫性疾病都不敢說治癒，但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緩解症狀。
八、復發原因、虛火與環境誘因
主持人董幼雲：
在什麼情況下會復發？
張清貿主任：
講到復發，我們就要講到它為什麼會發病。因為它是一個虛火的狀態，所以如果患者常常熬夜，或吃一些比較補的東西，例如羊肉爐，讓虛火更旺，那幾條路徑就會開始跑上來。
而且主要是它會反覆發生。一直反覆發生，就會誘發你的免疫，讓疾病容易發作。所以，免疫失衡其實跟虛火是有關聯的。
一般來講，我們講火氣大，就是上火，例如嘴巴破，可能喝個椰子水，吃一點比較涼的東西。可是虛火是表面上有火，但你的體質本身，因為一直處在發炎又修復的狀況下，本質上是虛弱的，我們常講腸胃虛弱。
腸胃虛弱的時候，即使我給你十分的藥，你都不一定能夠吸收到十分。
主持人董幼雲：
對，我們常常聽到這樣的說法。
張清貿主任：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就要加一點固護脾胃的方法。中醫下藥真的要考慮君、臣、佐、使，而且陰陽調和每一個面向都要顧到。
這幾年我在學校一直強調一件事情：中醫有它的病因跟病機。
主持人董幼雲：
再說一次，病因跟什麼？
張清貿主任：
跟病機，就是疾病到底為什麼發生的機轉。我覺得還是要把這兩件事情弄清楚，你在對證下藥的時候才會比較好。
主持人董幼雲：
我們又回到身體最原始的那個部分。
張清貿主任：
對。所以我說，中醫難很難，簡單也很簡單，就是陰陽。但是你要怎麼把陰陽具體化、可以操作，這是最難的。把它調整到一個可以調和、平衡的狀態，你就比較不會生病，也比較不會發炎；相對地，就算生病，也會比較快緩和回來。
主持人董幼雲：
主任可以告訴我，目前以您的臨床經驗來講，對於
IgG4 的治療，除了用藥之外，您還會給患者什麼提醒？
張清貿主任：
像我會跟患者說，第一個，太補的東西不要吃。
另外，我發現這些患者在身體周遭，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環境，會有某一個東西一直誘發他的發炎跟過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有一個過敏性鼻炎患者去做免疫過敏檢測，驗完以後發現他對貓毛跟狗毛過敏。我就問他：「你有養寵物嗎？」他說有。我說：「好吧，那我們就開藥給你吃，讓你平衡。」因為你不太可能因為這件事情，就把狗送掉。
主持人董幼雲：
對。
張清貿主任：
但是我們要知道這件事情。你知道有一個東西對你不好，你仍然選擇繼續接觸它，就要接受這件事情。我能做的是，在你現在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狀況下，盡量讓你的症狀緩和。
九、不同疾病表現，背後可能是共同的免疫失衡
主持人董幼雲：
我上網特別看了一下張主任治療的疾病，我念給您聽：自體免疫風濕病、修格蘭氏症、乾燥症、紅斑性狼瘡、類風濕性關節炎、失眠、憂鬱、胃食道逆流、免疫性不孕、過敏性鼻炎。
當然，修格蘭氏症是張醫師特別專業的研究。我剛剛念的所有這些疾病，都跟
IgG4 有關嗎？
張清貿主任：
不是，它們都是跟免疫有關。
你的免疫在哪裡失常，就會產生相對應的症狀。再來，有的人是因為一直發炎，可能會有壓力；自律神經失調以後，就會讓胃不舒服，也會讓人失眠，產生一些相關性的問題。
所以，雖然顯現出來的症狀，或者外顯的疾病不一樣，但是基本上都可能歸根在同一個地方出了問題。我們在看病的時候，要抓最源頭的主軸。
主持人董幼雲：
怎麼可能？假設我走進去跟你說，我晚上睡不著，你怎麼會知道跟免疫有關？或者我一直有紅斑性狼瘡、類風濕性關節炎，我怎麼會想到是跟自己的免疫有關？
張清貿主任：
我們曾經有一個學生，在患者初診的時候，問完就說他是乾燥症。因為我看診的時候，不管你是什麼狀況，我都會從頭再看一次，所以初診會花很多時間。
我從頭看完以後就說：「你不是乾燥症，你是類風濕性關節炎。」那個患者說：「對，我是類風濕性關節炎。」
我就問那個學生：「你為什麼說他是乾燥症？」他說：「因為他跟我講，他是乾燥症。」
我說：「不行。你不能患者說他是怎麼樣，你就認為他是怎麼樣。你要自己從頭去診斷，然後去找那些線索。」
所以，我們在這個過程裡面，慢慢發現這些疾病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事實上，這些疾病很困難，我也不是每一個都可以把握得很好。但是遇到一些未知的疾病，我就先把握它的共性，先處理我能處理的部分。很多東西改善以後，留下來還沒有改善的，再進一步加強。
十、修格蘭氏症、IgG4 與自體免疫甲狀腺疾病的共同上游因素
主持人董幼雲：
中醫師，或者一般西醫師，現在會不會在診間裡跟病人說：「你可能是修格蘭氏症，但是你也有
IgG4 的問題？」您會跟病人這樣講嗎？
張清貿主任：
我會去看他的其他指標。IgG4 是一個很新的疾病概念。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它是一個疾病嗎？
張清貿主任：
現在已經確定有一個疾病叫做
IgG4 相關性疾病。所以，當我看到患者有一些很難解釋，而且又是多發性的問題時，就會想到這一點。
我們常說，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生那麼多病。生那麼多病，背後一定有一個很上游的因素造成。
我再舉一個例子。我在治療修格蘭氏症的過程裡面，發現乾燥症的抗體會影響甲狀腺，甲狀腺的抗體也可能影響淚腺。
再加上我看過一篇論文，內容提到，在臺灣，被診斷為自體免疫性甲狀腺疾病，也就是我們所講的橋本氏甲狀腺疾病的患者，十年後有一半會變成乾燥症。那時候我就得到一個
hint，覺得這兩個疾病應該有關，所以我就會一起看。
後來我發現，乾燥症患者的家人通常可能有免疫性疾病；如果沒有明顯的免疫性疾病，家族中也可能有甲狀腺問題，而且以甲狀腺低下為主，或者一開始是亢進，久了以後變成低下。
一直到 2018 年，因為我在那之前已經提出這個論述，也一直用這個方向看診、治療。結果 2018 年有一篇論文提出，乾燥症跟自體免疫甲狀腺疾病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他們證實這兩件事情有非常密切的關聯。
所以我覺得，只要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它們的共性。發現共性以後，就會比較好處理。就像我知道目的地在北方，大家都是往北走，只是我要坐飛機，還是要開車的差別。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對自己的研究很清楚，方向很準確，而且沒有走錯路，現在就是得到回饋了。恭喜。
因為在聊天的時候，張主任有特別提到，很多疾病都不是馬上就看得到效果。張主任一路走過來，算是有一點孤獨，一個人走，我覺得很不容易。
但是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看到
IgG4 有機會用中西醫整合治療的方式，被有效壓制。我可以這樣說嗎？
張清貿主任：
有機會。這還是 preliminary，還在研究當中。
主持人董幼雲：
但是已經有很多病人，因為使用中西醫整合治療，得到有效而且令人滿意的結果，對不對？
張清貿主任：
大概六成。
主持人董幼雲：
然後，您會提醒他們注意復發原因，延緩下一次復發的時間，對不對？
張清貿主任：
對。而且至少在他復發的時候，你大概可以抓出是哪些原因造成的，他下一次就可以做更好的預防。
主持人董幼雲：
一次比一次更明確。
張清貿主任：
對。我覺得人難免會生病，但是我們會希望，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生病，才知道要怎麼調整。我覺得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十一、整合醫學的原則：一般發炎不等於 IgG4 相關性疾病
主持人董幼雲：
主任目前在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所謂整合醫學科，就是以中西醫合併為主，對不對？
張清貿主任：
對。很多患者同時會看中醫，也會看西醫，我們要思考怎麼整合這些
information。
主持人董幼雲：
我們把今天跟大家講的 IgG4 做一個總整理。IgG4 相關性疾病會讓身體不同部位發炎。如果我是一個很容易發炎的人，一會兒喉嚨發炎，一會兒手發炎，一會兒腳發炎，一會兒膝蓋、關節發炎，我需要去做
IgG4 的檢查嗎？
張清貿主任：
一般來說，大概百分之九十不用。因為
IgG4 的發炎不是只有一般發炎，它是發炎以後，器官還會腫起來，而且腫得很嚴重。例如肝臟腫起來、胰臟腫起來、腎臟腫起來，或者淋巴腫起來，嚴重到會讓你懷疑：「我是不是癌症？」是這種程度的腫大，才需要進一步考慮。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一般的發炎跟 IgG4 沒有直接關係？
張清貿主任：
一般的發炎通常沒有那麼嚴重。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我們不需要因為一般發炎就去做這個檢查。
如果 IgG4 患者被張主任或一般西醫診斷，醫師會在診間裡告訴他，這些發炎或腫脹是 IgG4 的問題。治療首先會以類固醇為主，這是西醫的治療；中醫則會用另外的方式處理？
十二、中醫辨證與中西醫銜接治療
張清貿主任：
中醫會看患者當下是什麼狀態，也就是他的中醫證型。通常會以陰虛火旺為主，甚至合併濕熱，久了以後又有瘀。
我們會以這個狀態作為治療主軸。陰虛裡面又有肺陰虛、腎陰虛、胃陰虛，所以會用不同的藥物調整。
主持人董幼雲：
在調整的時候，不管患者現在是在接受中醫治療，或者接受西醫治療之後轉到中醫，您通常會給
IgG4 患者什麼建議？面對整合治療時，應該怎麼做？
張清貿主任：
我會建議，所有免疫性疾病在中西醫銜接、同時整合的時候，是最好的狀況。
也就是說，不要隨便中斷原本的西醫治療。原本需要的治療，要照常追蹤，也要繼續吃藥。再加上中藥以後，我們會讓身體比較舒服，也讓一些陰虛的狀態改變。
久了以後，如果看到指數下降、恢復正常，這個時候再討論要不要減藥。
比較特殊的是，有些西藥會有副作用。例如羥氯奎寧吃久了，可能會有黃斑部病變。這時候當然要調整；可是調整成別的藥，也可能有其他副作用。
例如 IgG4 常用的類固醇跟 rituximab。類固醇可能讓人失眠、臉潮紅、盜汗；rituximab 可能影響白血球或免疫功能，使患者更容易感染。遇到這些狀況，中醫可以協助調整這一部分的副作用。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在吃西藥或接受中醫治療時，兩邊都不能隨便中斷。您會建議患者不要中斷西醫治療，應該把療程走完；中醫可以作為輔助，幫助緩解西醫治療產生的副作用？
張清貿主任：
對。
主持人董幼雲：
這也是一般患者期待獲得的效益。
張清貿主任：
對。通常這樣的效果，在目前的現況裡面，算是比較好的。
十三、治療共同的免疫中軸，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主持人董幼雲：
我們可不可以這樣解讀：如果把
IgG4 治療好，您剛剛也特別提到乾燥症，而乾燥症跟免疫、IgG4
有關，那麼乾燥症是不是也會順帶得到治療？到底是先治療 IgG4，還是治療乾燥症？
張清貿主任：
應該說，這些疾病都是免疫的中軸出了問題。我會認為，當免疫亂掉時，像乾燥症會攻擊淚腺、唾液腺；IgG4
相關性疾病會影響胰臟、肝臟等器官；類風濕性關節炎則會攻擊關節。
如果我把免疫中軸調整好，讓免疫穩定，它就比較不會去攻擊這些地方，所以相關疾病就可能一起改善。
中醫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概念。我剛剛一直提到，我們要找到病因跟病機，這才是中醫講的辨證論治。
以前大家常說：「辨你是什麼證。」事實上，我比較強調的是「辨證審因，審因論治」，也就是先辨證，再審查它真正的病因，最後根據病因論治。
只是大家有時候會誤解，好像中醫只是把你分成陰虛證、陽虛證，再辨證分型、分型論治。這是另外一種做法。我自己比較
prefer「辨證審因，審因論治」。
主持人董幼雲：
假設我跟朋友都有 IgG4 的問題，到主任這邊診斷，用藥可能各有不同？
張清貿主任：
對。因為每個人的表現不一樣，代表每個人體內陰陽平衡的比重也不同。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要看好這個病真的很不容易。
張清貿主任：
對。但是我覺得，重點是要找到它的共性，知道它的主軸是哪一邊出問題。
十四、AIDDES Lab：用客觀方法理解乾燥症、乾眼症與免疫
主持人董幼雲：
主任，我知道您成立了一個團隊、一個
lab、一個實驗室。可以跟我們介紹一下嗎？跟這個有關嗎？
張清貿主任：
我們實驗室叫做 AIDDES Lab。我們會用現在能想到的各種客觀方法，例如中醫的舌診、脈診、心率變異分析，甚至甲襞微循環，以及角膜、結膜等客觀檢查。
我做這麼多事情的重點，就是想了解乾燥症、乾眼症患者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家也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同一家人裡面，姐姐發病，爸爸、兒子卻沒有發病？這一定跟基因有關。所以，我就去探討患者的
DNA、RNA 跟蛋白質，看基因到底有什麼變化。
有了這些變化以後，我們再去觀察，到底什麼樣的治療更有效。例如中藥，中藥裡面又有不同的藥；還有不同穴位，甚至雷射針灸，對哪一種類型的人會更有效。
所以，我們實驗室大部分的工作，就是圍繞著這個疾病，想辦法把它搞清楚。最後仍然是回到免疫，把免疫搞清楚。
我做這麼多事情，其實只有一個重點，就是要讓患者改善。
主持人董幼雲：
免疫在中醫上是什麼？
張清貿主任：
我們一般講陰陽。
主持人董幼雲：
OK。
張清貿主任：
陰陽其實又很複雜，它還可以分成陰中之陽、陽中之陰，所以裡面會一直細分。
我一開始就講，中醫好像很簡單，講一個陰陽，治病首分陰陽、寒熱；可是還有真寒假熱、真熱假寒。這個時候用藥就要很小心，不是每個人用同一個藥都會改善。
十五、中藥提供材料，針灸與導引協助把材料送到需要的地方
主持人董幼雲：
中醫在做 IgG4 調整，或者您在治療乾燥症、乾眼症、修格蘭氏症時，使用藥物的同時，也會給予針刺嗎？這幾年您有發現效果嗎？
張清貿主任：
我的意思是，中藥是給你材料。如果你沒有特別練氣功，或接受某種訊息醫療，基本上材料不夠的話，你怎麼治療，它都不會長出東西。
可是，如果材料夠了，我再加上針刺，甚至叫患者自己推拿、導引，那些材料就可以送得出去，送到它該去的地方，患者的口乾才會改善。
我在臨床上覺得很特別的一件事情是，乾燥症患者雖然乾燥，濕氣卻很重。因為他很乾，就喝了很多水；但是這些水不能被黏膜吸收，也不能真正滋陰潤燥時，就會變成濕氣。
所以，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患者雖然乾，可是身上又有濕氣。
主持人董幼雲：
對。
張清貿主任：
所以，這個時候給他再多水也沒有用。我們要想辦法把那個水、那個濕，轉變成身體可以利用的有效津液，再送到肝、心、脾、肺、腎，送到黏膜需要的地方。
治療 IgG4 也是一樣。你要有一個均衡、平衡的身體狀況，才可以讓這些炎症不會在身體裡面到處發生。
不過，IgG4 又比乾燥症更辛苦，因為它的機轉還沒有完全明確，而且是一個很新的疾病，大概這二十年才發展，到前兩年才形成診斷共識。所以，怎麼診斷、怎麼治療，都還有一段路要努力。
十六、結語：新疾病仍在研究，但整合治療已帶來希望
主持人董幼雲：
所以，剛剛主任講到，這種慢性的發炎，跟癌細胞被殺死後，死掉的細胞留在原處、造成二次發炎，可能有某種關聯。這是您從文獻裡看到的。我還以為主任是不是已經找到方法了。
張清貿主任：
我正在努力中。
主持人董幼雲：
但是對我們來講，這是一個好消息。真的不容易。主任願意這麼用心在這條路上走，我們給予十分的敬佩跟祝福。謝謝主任。
張清貿主任：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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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的寶貴意見，張清貿醫師